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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或许哪天能派上用场。” 赵恒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风遥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只懂得如何去刺探,去杀人。他从未想过,在那段暗无天日的监视生涯里,风遥默默记下的,竟是这些可以救人的细节。 一个手足冰寒的孩子,一位虔诚信佛的夫人,几坛被主人珍藏的女儿红……这些与任务无关的琐碎,全都被他收进了心里。 赵恒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他伸出手,将那个清瘦的身影揽进怀里。 风遥安静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却有一种难言的安宁在流淌。 …… 第三日,子时已过。 随着先前派出的人马陆续准备就位,京城玄武门下,三千铁骑寂静无声。 马蹄皆裹了厚布,人衔枚,马摘铃,与浓重的夜色混在一处。 陈延策马上前,压低了声音:“王爷,约定的时刻过了,城头半点动静也无。” 赵恒勒住缰绳,只吐出一个字:“等。” 就在军士们心头越发焦躁之时,城墙上,数十道黑影破空而下,齐刷刷钉在阵前三步之外的青石板上,箭羽兀自颤动。 军阵起了轻微的骚动。 “王爷,有诈!”陈延横刀护在赵恒身前。 “都别动!”风遥厉声喝止了骚动,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箭不对。” 赵恒侧过头。 风遥语速极快:“这是‘影卫营’的制式。他们想逼我们撤退。吴将军被发现了,他正在城楼上动手。” 他的话音刚落,城楼高处,隐约传来几声兵刃交击的轻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吴冀在用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赵恒握着缰绳的手背上,筋络贲起。 “王爷,怎么办?”陈延问。 赵恒没有回答。所有人都屏息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一阵刺耳的机括绞动声,接着是铁链被斩断的巨响。 巨大的玄武门,从内侧被拉开一道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是一张浴血的脸,吴冀的副将胸口插着半截断箭,靠在门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王爷……将军他……快进城!” 赵恒眼中血色翻涌,手中长枪猛地前指,吼声划破长夜。 “冲!” 三千铁骑如开闸的洪流,奔腾着涌向那道求生之门。 率先入城的淮南军,迎面撞上了一群黑衣人。那些便是“影卫营的人”,出手狠厉,招招索命。狭窄的瓮城中,一时间刀光剑影,惨叫与闷哼混作一团。 一名年轻的淮南军士兵被黑衣人一刀划开手臂,吃痛后退,眼看第二刀就要劈向他的脖颈,一杆长枪从旁刺出,将那黑衣人穿了个通透。 是陈延。“跟紧了!不要落单!” “影卫营的人”虽悍不畏死,但终究人数有限,很快便被后续涌入的淮南军淹没。 原本应当前来支援的京城守军,在吴冀的残部带领下,只是呆立在原地。他们看着淮南军玄色的旗帜,看着那些浑身浴血却军容整肃的士兵。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哐当”一声,在混战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成片的兵器落地声。 “将军,他们……”一名小校看向陈延。 “缴械者不杀!”陈延吼道,“分出一队看管俘虏,其余人,继续向前推进!目标,皇城!” 战斗从玄武门一路向南,喊杀声惊醒了整座都城。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最后一处抵抗被清除,城内的厮杀声终于平息。 淮南军军纪严明,除了清剿皇帝派出的对手,秋毫无犯。 清晨的薄雾里,街道两旁紧闭的门窗,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道缝隙。惊恐、迷茫、好奇的目光,从门后探出。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婶,壮着胆子探出半个身子,正看到一队淮南军士兵列队跑过,为首的将领正是赵恒。 她愣住了,手中的篮子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没有跑,反而冲着街坊邻里大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淮南王!是淮南王的大军进城了!” 这一声,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吱呀——” 一扇又一扇门被推开。 百姓从家中涌出,起初还带着畏惧,但看到淮南军只是肃立街头,并未惊扰分毫,胆子便大了起来。 “真的是王师……” “他们没有乱杀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颤巍巍地走到一名年轻士兵面前:“兵爷,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那士兵愣住了,不知该不该接。 陈延骑马经过,沉声道:“王爷有令,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老者急了:“这不是犒军,这是给我自家孩子喝的!你们为我们除了赵钰那昏君,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王爷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后,欢呼声从一条街巷传到另一条街巷,最终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响彻了整座京城。 赵恒在万民的欢呼声中勒住缰绳,他身侧的风遥,遥遥望着远处晨光中那片金色的宫殿,身子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赵恒手臂一伸,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用宽大的披风裹住,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撑住。”他在风遥耳边低语。 风遥靠在他胸前,想说些什么,喉间却一阵翻涌。 “我没事……”他刚开口,便抑制不住地弓下身。 赵恒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别说话。马上就结束了,拿到子母蛊的解药,我立刻让李神医进京。” 风遥想点头,却只能将脸埋得更深,压抑着那股腥甜。 一片温热,终究还是透过了衣料,浸染了赵恒胸前那片冰冷的铠甲。
第83章 拿他的命来换 万民的欢呼声浪,几乎要将京城初晨的薄雾冲散。 百姓们从惊恐了一夜的屋舍中涌出,汇聚在长街两侧,他们看着那些军容整肃、秋毫无犯的淮南军,眼中从畏惧变为了狂喜。 “是淮南王!淮南王的大军进城了!” “我们有救了!不用再怕那个昏君放火了!” 热汤、面饼、鸡蛋,被一双双激动得发颤的手,递向那些年轻的士兵。 赵恒端坐于马背之上,玄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视线穿透了长街,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坊市屋檐,死死地钉在远处那片巍峨的宫城之上。 胸前铠甲的内衬,那片被风遥的血浸透的布料,仿佛还带着灼人的温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王爷,”陈延策马跟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民心所向,大势已定!赵钰那厮已是瓮中之鳖!” 赵恒抬手,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 大军继续推进,百姓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通往皇城的长街,是用血铺就的。沿途横七竖八地躺着最后的抵抗者的尸体,大多是禁军和一些不知名的黑衣人。 当淮南军的铁蹄踏上皇城前的白玉广场时,整座紫禁城安静得可怕。 赵恒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你带人守住宫门,清剿残余,安抚百官。”他对着陈延下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王爷!您要亲自进去?里面恐怕还有埋伏!”陈延大惊,立刻劝阻。 “他等的是我。”赵恒解下身后的披风,只着一身玄甲,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你们进去,只会是无谓的伤亡。” “另外,”赵恒顿了顿,“文武百官上朝之际,让他们在殿外候着,不要进来。” 他迈开步子,陈延与几名亲兵紧随其后,却在殿前的丹陛之下,被赵恒一个回身的手势,强行止住了脚步。 高大的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与清晨的天光格格不入。 赵恒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吱嘎——” 殿内,数百支巨烛燃着,将空旷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龙椅之上,皇帝赵钰端坐着。 他披头散发,明黄色的龙袍上沾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显得凌乱不堪。曾经那张还算俊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病态的潮红与疯狂的血丝。 他看着走进来的赵恒,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尖利。 赵恒走到殿中,在距离龙椅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已经陷入癫狂的人。 “赵钰,你勾结北狄,意图削弱边防;你罔顾民生,欲纵火焚城。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赵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退位吧。看在父皇的份上,我可保你性命。” “哈哈哈……”赵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龙椅上笑得前仰后合,身体剧烈地颤抖,“退位?赵恒,你这个乱臣贼子!以下犯上,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他猛地停住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指着赵恒咆哮:“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从父皇还在世时,你就觊觎这个位子!你战功赫赫,你深得民心!你把朕衬托得像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朕是天子!大燕的江山是赵家的!不是你这个异姓王的!” 殿外的陈延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踏上台阶,大吼道:“陛下!你倒行逆施,早已尽失人心!王爷若想取而代之,何需等到今日!速速交出玉玺,是你最后的体面!” “陈延。”赵恒头也未回,只唤了一声。 陈延喉头一哽,只能愤愤地退了回去。 赵钰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赵恒,脸上的疯狂褪去,转而浮现出一抹令人心底发寒的狞笑。 “赵恒,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慢慢地,近乎虔诚地,从自己凌乱的龙袍怀中,捧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子,上面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藤蔓花纹,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你以为攻破了京城,登上了这宝座,你就拥有一切了?”赵钰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毛骨悚然,“不,你错了。你最珍视的东西,现在……就在朕的手里。” 赵恒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赵钰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当着赵恒的面,缓缓打开了那个乌木盒子。 盒子里面,没有价值连城的宝物,没有传国玉玺的印章,只有一只通体漆黑的甲虫,正安静地趴在红色的丝绒上。 那甲虫的背壳上,有着与木盒如出一辙的诡异纹路,在烛火下,隐隐泛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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