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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东西两侧的军鼓骤响,鼓吏以“咚—咚—咚”的节奏连击九声。 随后旗牌官展卷清嗓,拖长声调:“荆州府——沈莬——上弓马道——” 沈莬执弓上马,等待令旗信号。 若是平常他自是十拿九稳,只现下双臂受伤,对箭矢的把控恐多有偏误,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时值八月中旬,烈日炙烤着整个校场。以顾清远为首的一众考官高坐观武台,紧盯着场中考生的一举一动。 武举开试前,陇轩帝特意嘱咐过,若有骑射尤为出众者,可适当降低其他项目的通过标准。纵使其余项目再是败事,亦可留用军中做个执戟郎、哨骑卒,也好过埋没良材。 顾清远看着弓马道上沈莬蓄势待发的侧影,陷入沉思。 文信侯本就是沈莬的保举人,前夜又明目张胆地差人给自己送来手书,当真是毫不避讳。 若是换了旁人,他自当将手书销毁,权作不知。可偏生是文信侯,当今圣上的亲妹婿,又暗示得这般明显,不由得他不去揣测这背后是否有皇上的授意。 且霍天行带人围堵沈莬与文信侯世子于九霄楼一事,这几日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亦有所耳闻。 这沈莬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世子亲自上京陪考,初到京城不过几日,又惹得丞相之子大动干戈? 他连夜翻阅沈莬的保状和家状,发现不过是一介布衣之子,甚至年幼成孤。背景毫无特别之处不说,相反因为家世单薄、根基浅弱,是官场上达官显贵最不愿意提携的类型。 此人到底有何过人之处,使得文信侯,乃至皇上这般举荐? 他的疑虑,在昨日旁观沈莬与霍天行的较量后得到了解答。可转念一想,以沈莬这般智勇双全的德才胆识,文信侯又何必多此一举? 待到现场考生安静下来,顾清远示意副官宣读骑射的考核规则——考生策马从起点加速进入射程区,在策马奔腾中连射三箭,依据中靶情况计分。 计分标准: 三箭全中靶心,且马术无失误,属上等; 二中靶心,或三箭中靶但未全中核心,马术平稳,属中等; 仅一箭中靶,或马术明显失误,属下等; 脱靶、坠马、违例(如停马射击),直接淘汰。 令旗一落,沈莬骤然策马疾驰,漫卷黄沙无数。待冲入射程,但见他腰背挺直,双腿控马如生根,左手挽弓、右手扣弦、目光坚毅如磐石—— 第一箭,破空而去,正中五十步外皮靶朱心,箭尾犹自震颤! 马速不减,他侧身拧腰,第二箭已离弦,再贯靶心! 场边观者喝彩未绝,第三箭已如电闪破空,直透皮靶,钉入后方木桩! 三箭既毕,马道尽头忽现矮栅。沈莬不慌不忙,猛提缰绳,战马前蹄腾空,纵跃而过,落地时竟无半分踉跄。随即蛇形绕旗,衣袂翻飞间,人与马浑然一体,恍若沙场骁将冲锋陷阵。 顾清远仍是不动声色地观察沈莬,见其飒爽英姿,不由在心中暗叹:此子绝非池中物,他日必成边关猛将! 然后,他尚在感叹文信侯眼光毒辣,竟觅得此等将才之时,沈莬却在接下来的步射考核中出现了重大失误。 依据步射的考核规则和计分标准: 考生在距离靶的五十步开外,统一使用一石弓向定点靶子连射十二箭,分三轮完成,依据中靶情况计分。 十二中九数以上,且箭箭贯革,属上等; 六至八箭贯革,或十二箭皆中靶但仅部分贯革,属中等; 少于五箭贯革,或有失误,属下等; 脱靶过半,或违规(如射程过近),直接淘汰。 沈莬第一轮四箭贯革;第二轮三箭贯革、一箭中靶;待到第三轮竟出现一箭中靶、三箭脱靶的情况。 虽十二中七,仍属中等,可他亦出现了脱靶的情况。三箭脱靶虽不至被直接淘汰,却也将他整体的弓马试成绩大打折扣。 在场的考生多有唏嘘,沈莬在骑射考核中的表现太过出色,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在更为简单的步射中败阙。 更有考生小声嘀咕:“上一轮莫不是叫他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光架势唬人罢了。” 顾清远得见沈莬此轮表现,也不禁脸色难看起来。沈莬所有的武艺考核项目,除弓马试中的骑射属上等外,其余项目皆仅为合格。 依陇轩帝所言,留他在军中做个执戟郎、哨骑卒尚且有余,只是要给他解额却有些难办。 解试通过名额仅五中取一,最终解额不过七十余名。据他推算,沈莬的武艺考核成绩不算出众,按照本朝三七开的取分比例,纵使沈莬程文考的成绩再出色,恐怕也难以填平武艺考的缺口。 一个人的箭术水平前后竟能相差如此之大?要说沈莬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自是不信,想必其中另有蹊跷。 为了一探究竟,顾清远步下观武台,准备找沈莬问询一二。他尚未走近,霍天行已先他一步拦住沈莬去路。 彼时其余考生皆在观摩应试,只他二人走到偏僻一角,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狗杂种,昨日是不是还高兴自己逃过一劫?” 霍天行业已考完所有项目,自觉综合成绩定胜沈莬一筹,不免得意,“这下不但解试不过,小臂估计也废了。” “你说你当初听我的话,直接退出多好。” “果然是狗杂种的见识,赔了夫人又折兵。” 霍天行见沈莬对自己的挑衅毫无反应,想到熊铁山透露的他与穆彦珩的关系,不由讥笑:“噢,听说你还是文信侯世子的男宠,虽然两个男人做那档子事有够恶心。” 霍天行凑近了些,故意说得暧昧:“不过嘛,这文信侯世子倒确实美艳,待你死了,我也可以和他玩玩。” 他正兀自得意,下一秒脸上便挨了沈莬一记重拳。沈莬的拳头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狠戾地砸在他太阳穴上,竟是下了死手。 一拳接着一拳,打得霍天行瘫倒在地,呼救声刚要出口,又叫喉管里满溢的鲜血灌了下去,只伸着双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 顾清远没想到沈莬会突然发难,忙上前想将其拖开:“你疯了!是想被取消资格,还是服刑流放!” 沈莬却仿若未闻,早已打红了眼。手下力道丝毫未减,当真想将霍天行活活打死。 沈莬两袖已被鲜血浸透,鲜红血液顺着手臂一路流到霍天行脸上,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两人谁的血。 “够了!” 顾清远用最大的气力将沈莬踢开,而后差人将两人押入营帐。又传来军医检查两人伤势,这才得知沈莬双臂受了重伤。 “手臂怎么伤的?” “那便要问霍公子了。”沈莬已打定主意,左右都是死,霍天行竟敢打穆彦珩的主意,那便先杀了他。 霍天行被沈莬打得满脸是血,不住耳鸣,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凶恶地瞪着沈莬,若不是被两个吏卒按着,早就冲杀过来。 顾清远心下明了,定是那日在九霄楼霍天行等人所为。霍天行的品行在京城自是无人不晓,为了保住沈莬,只得劝和。 “依老夫之见,你二人不若就此和解,此前恩怨一笔勾销。若是双方继续缠斗追究下去,考生互殴之事传入皇上耳中,取消武举资格事小,怕是皆有牢狱之灾。” “不可能!”霍天行吐出一口血水,终于能出声,“今日我定要杀了他!” “霍公子。”顾清远面色不虞,言语里已多有威胁之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追究起来,是你带人动手在先,还有昨日的比试……” 他点到即止,霍天行马上变了脸色:“姓顾的你什么意思?” “老夫既是解试考官,便要尽力维持考场太平,考生间寻衅滋事,皇上问责下来,咱们自是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霍天行被戳中软肋,身为庶子他一直不得宠,此番便是想在武举中得中状元,令他爹刮目相看。若是惊动皇上,问责他考前滋事,定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只得先行忍耐,之后再伺机除掉沈莬。 沈莬向顾清远道谢之余,亦不解他为何要帮自己。顾清远见他全然不知穆文斌背后的手段,亦假作不知: “我朝向来爱惜弓马超群之才,你双臂受伤还能有此成绩,身为解试考官,老夫定然不可让朝廷错失了良才。”
第29章 沈莬忙于解试,穆彦珩也没闲着,借口进宫探望陇轩帝,实则一直在派人跟踪熊铁山。 熊铁山也是武举考生,他不能明着打击报复,唯有伺机而动。 据派出的探子回报,熊铁山与霍天行的另外八个手下并不熟络。别人喝酒划拳,只他经常独来独往于花街柳巷,尤其出没南风馆的次数最多。 通常是傍晚去,次日一早离开。奇怪的是,出了南风馆熊铁山不直接回城西的住处,而是会绕行去城东的一处宅邸。 那宅子坐落于寻常巷陌之中,灰砖青瓦的外墙看着并不起眼。 熊铁山趁天未亮赶到那处宅邸,先在院墙外谨慎地观望一番,确认无异样后翻墙进去,待天色蒙蒙亮再翻墙出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穆彦珩追问,那处是何人的宅子,又住了什么人。探子只说跟踪这几日,除偶尔见到洒扫仆役到门前清扫,从未见过主人家出门。 探子继续汇报,说熊铁山离开宅邸后,还会再去一趟法源寺。 这倒稀奇,哪有人夜里逛完妓院,第二日便去寺庙祈福的,也不怕冲撞了佛祖。 穆彦珩想去一探究竟,也知自己不会武,碰上熊铁山等人必定凶多吉少,便哄骗了孟承煜陪自己前去调查。 他们的运气倒是比探子好不少,赶到城东那处宅邸,正巧撞见有人出来。 只见门扉轻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款步而出,一袭素衫胜雪,更衬得他风姿清举、芝兰玉树。面容更是俊美无俦,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清气,举手投足温雅从容,俨然一副世家公子之貌。 随着他半抬的衣袖牵出个着碧青色纱袍的绝色美人——那美人眸若秋水含情,唇似樱桃初绽。婀娜之态仿若无骨,只叫人疑是画中谪仙。与那玉面书生并肩而立,恰似一对璧人,映得身后质朴门楣都高雅起来。 那美人生得雌雄莫辨,从高瘦的个子可以判断应该是个男子。只穆彦珩盯着他看了一会,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孟承煜倒是先他一步惊讶捂嘴。 “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个高的那个是丞相的嫡长子,霍云铮,那边上那个应该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穆彦珩急道。 “是他的禁脔,好像叫香君。” “他喜欢男人?”穆彦珩惊讶地瞪大眼,原以为只他一人喜欢沈莬,没想到京城好南风的人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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