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司马裕的一只脚已经跨出院门的时候,王砚辞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下。” 司马裕停下脚步,皱着眉回过头。他以为王砚辞会不顾一切地抢人,已经做好了让禁军动手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王砚辞什么也没做。 这个永远高高在上、脊背挺得比谁都直的琅琊王氏家主,这个连面对皇帝都不曾真的有过半分卑微的男人,此刻缓缓地弯下了腰,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脊背弯得很低,很低,几乎要与地面平行。阳光洒在他深色的朝服上,勾勒出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没有人见过王砚辞哭。 世人从未见过杀伐冷情的王砚辞落泪,他此生仅有的两次痛哭,从头到尾,全都只为沈慕屿一人。 “沈公子自小体弱,没吃过什么苦,也不懂人心险恶。”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姑苏路途遥远,人心复杂。还请殿下,多多照拂。” 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却重如千钧。 司马裕和王砚辞都听懂了。 这不是托付,是哀求。 是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权势,在求司马裕。 求他不要伤害苏慕屿。 求他好好待苏慕屿。 只要能让苏慕屿平安活着,他什么都愿意给。 江南的盐引,北方的马场,朝堂上的席位,甚至是琅琊王氏百年积累的财富。 只要司马裕开口,他都会双手奉上。 他别无所求,只求苏慕屿能好好的。 司马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意外,随即又嗤笑一声。 原来不可一世的王砚辞,也有这样摇尾乞怜的时候。 原来再冷硬的心,也有软肋。 “王大人放心。”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本皇子定会平安把沈公子送到姑苏。” 司马裕只应下护沈慕屿安稳远赴江南姑苏,却半句未提,更不曾许诺,会将他重新送回王府。 说完,他不再停留,用力拉着还在回头哭喊的苏慕屿,大步走出了王府。 苏慕屿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风声里。 王砚辞维持着鞠躬的姿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听不到禁军的脚步声,听不到下人的议论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苏慕屿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王砚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直起身子。 膝盖早就麻得没了知觉,腰也疼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冰冷的金脚环。那是他亲手给苏慕屿戴上的,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他永远锁在自己身边。 脚环还在,庭院还在,满院熟悉的气息还在,可那个被他护在羽翼下、日日温存的人,终究还是走了。 无边无际的惶恐,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比那日祠堂之中,老夫人逼他痛下杀手时还要刺骨冰冷。 他比谁都清楚,这偌大的世间,唯有他一人,是真心待苏慕屿。 旁人的善意全是伪装,所有人靠近苏慕屿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沈氏嫡子的身份,是姑苏百年世家的底蕴,是江南整片水土的人脉与财力。 司马裕看似打着为先师平反、归还身世的大义旗号接人离去,内里藏的全是帝王权谋与储位算计。 他会借着苏慕屿正统继承人的身份,拉拢江南文人士族,借沈家残存的势力稳固自己的朝堂根基,一步步蚕食、掌控整个姑苏。 等到苏慕屿的价值被彻底榨干,再也没有可以利用的余地时,等待他的只会是冷落、囚禁,甚至是无声的消亡。 沈慕屿性子单纯柔软,心思干净又纯粹,一辈子被他护得太好,不懂人心险恶,看不懂世家倾轧,更猜不透皇权争斗里的阴私狠戾。 姑苏城内还有当年害死苏慕屿生母、亲手颠覆沈家的旁支族人虎视眈眈,豺狼环伺,陷阱遍布,每一个人都戴着和善的面具,藏着害人的心思。 没有人会心疼他体弱多病,没有人会包容他的小性子,没有人会在寒夜拥着他取暖,更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哪怕背负满身罪孽、舍弃家族利益,也只想护他一世无忧。 人人都想从苏慕屿身上攫取好处,将他当做棋子、当做筹码、当做掌控江南的工具,唯有自己,从不图他的家世,不贪他的血脉,所求不过是岁岁相见,朝夕相守。 一念及此,王砚辞后背泛起层层寒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前路漫漫,山高水远,他的小屿,往后要独自面对无数人心算计,他再无法护他周全。
第72章 苏慕屿相信王砚辞 以琅琊王氏家主的城府与眼界,王砚辞本该将所有心绪深埋心底,将软肋死死藏匿。 混迹朝堂半生,博弈权谋、世家相争、皇子制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对手面前暴露执念与偏爱,无异于自掘坟墓。 司马裕本就是他暗中的劲敌,二人朝堂角力、势力制衡多年,彼此虎视眈眈。 今日他当众弯腰俯首,放下所有身段低声哀求,等于亲手将自己最致命的弱点,赤裸裸摊开在对手眼前。 从今往后,沈慕屿不再只是沈家遗孤,更是可以随时拿捏、牵制他的人质与筹码。 可他别无选择,也顾不上权衡利弊了。 理智在极致的恐惧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太怕了。 怕司马裕榨干沈慕屿身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待坐稳江南势力、收拢沈氏权柄之后,便卸磨杀驴;怕姑苏豺狼环伺,那些藏在暗处的仇人与野心家,会暗下毒手,折辱伤害那个纯粹又柔软的人;怕千里之外,无人护他、无人惜他,一点点碾碎他所有的天真。 方才那一番卑微的托付,是他的软肋,是他别无选择的妥协,更是他倾尽所有,为沈慕屿求得的一道保命护身符。 他清清楚楚告诉了司马裕:沈慕屿于我,重于一切。 这便是无声的约定。 待到沈慕屿的身世价值被彻底耗尽,再无利用的余地时,只要沈慕屿还在司马裕手中,只要以他的安危相逼,王砚辞便会步步退让。 财富、封地、朝堂权位、王氏利益,甚至是苦心经营半生的布局,无论对方索要什么,他都会尽数奉上,心甘情愿拿来换取沈慕屿的平安。 王砚辞用此,保住苏慕屿一条命。 他甘愿被以此要挟,甘愿终生受制于人,甘愿在这场博弈里永远落于下风。 权势可以舍弃,基业可以让步,半生傲骨可以碾碎,唯独沈慕屿,不能出事。 世间万般皆为棋子,唯有沈慕屿,是他此生唯一的例外,是他愿意倾尽所有,去换一世安稳的人。 司马裕半扶半拽地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慕屿塞进马车,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腕时,还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 车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所有视线。 苏慕屿缩在马车最角落的位置,怀里还紧紧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司马裕,眼神里满是戒备和疏离——王砚辞之前跟他说过,大皇子司马裕心思深沉,手段狠戾,是最不能招惹的人。 司马裕看着他这副防贼一样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怎么?王砚辞没少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吧?” 沈慕屿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倒是会装好人。”司马裕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苏慕屿?呵,你还真以为自己叫苏慕屿?你养母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婢女,若你真是个无名无分的婢生子,她怎么敢给你取‘慕屿’这个名字?跟沈家嫡子一模一样的名字?她就不怕被沈二房的人发现,当场打死你吗?” 沈慕屿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沈家嫡子叫什么,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砚辞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司马裕看着他茫然的样子,语气越发冰冷,“他早就知道你是沈敬之的嫡子,却故意哄你说你是婢生子,就是为了把你困在身边,当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他把你锁在王府深院里,不让你见外人,不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是怕你有一天认祖归宗,脱离他的掌控。” “不止如此。”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当年你母亲被沈二房逼死,沈家大乱。王砚辞身为沈家女婿,非但没有帮你姐姐沈氏守住家业,反而暗中扶持了害死你母亲的凶手,跟沈二房联手,侵吞了沈家所有的家产和江南的文臣人脉。沈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百年基业,百年文脉,就这么被他一点点蚕食殆尽。” 苏慕屿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攥着圣旨的手指越收越紧。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 王砚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还有你姐姐沈婉卿。”司马裕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有些诧异,语气却越发狠厉,“她嫁给王砚辞的时候才十八岁,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可王砚辞心里从来没有过她。王家祖训规定家主必须有两个以上的子嗣以防不测,他明明知道沈氏身体不好,三十多岁已经是高龄产妇,却还是逼着她再次怀孕。最后沈氏难产血崩,母子双亡,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每说一句,沈慕屿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我会听你的一面之词。王砚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苦衷。” 司马裕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蠢人,却从来没见过这么蠢的。 “苦衷?”他几乎是气笑了,“他能有什么苦衷?苦衷就是为了权势财富,不惜害死自己的妻子,囚禁自己的小舅子?苏慕屿,你是不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有。”苏慕屿抬起头,看着司马裕,眼睛里闪着光,“王砚辞很爱我,他对我很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要是真的只是把我当玩物,他大可以像对待下人一样打骂我,欺辱我。可他没有。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事事都顺着我,连我发脾气他都哄着我。他还给了我润之,让我有了孩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4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77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