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印哭道:“我不知道,凌霄,我爱你,凌霄。”
但爱也是可以有恨的,二者共通相融,是耳鼻喉般相依,却没有端点的存在,复杂的、双向甚至多面的、难以辨别的感情,充斥着人的一生,有人为恨死去,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知道那是爱。
四目相对,咫尺天涯。
“楚晚楠回来了。”凌霄自暴自弃靠着轮胎滑下去,蚂蚁攀上他的脚背,与他的声音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她有很多钱,很多背景,很多秘密,她要带我去治耳朵,她去地下室找过我,我以为……是她在里面。都怪我,我要能听到是你就好了,都怪我,怪我。”
三轮车微微晃动,他颓废地抬起头,花印正小心翼翼,一寸寸往外挪。 失去双手支撑,腰腹力量也没能令这姿势优雅,凌霄连忙制止道:“你不要下来,就在上面,我看着你!”
于是花印坐着,凌霄在他面前虔诚跪倒,亲吻膝盖,向他的神父请求救赎。
“你说,谁回来了?楚,晚楠?”花印如同身处幻觉,泪珠仍挂在脸颊,磕磕巴巴道:“你妈妈,那个晚楠?天呐,她从哪回来,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凌霄,你还换了锁!你在防她吗?” “为什么,你一句都没说,瞒着我?你他妈真够有能耐!密不透风!我一点都没察觉!”他渐渐激动起来,像个指挥家,白绷带在凌霄耳边不断挥舞。
同样的问题,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内,凌霄扪心自问过无数遍。 那是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凌霄一片低落漠然,垂下头,高挺鼻梁似天公手中巨阙,劈开浸染了丝丝乌墨的月光,半明半暗,他如同磕长头抵达布达拉宫的高山圣徒,英俊而忧伤,再怎么祈祷、洗刷罪孽,都得不到一个悲悯的眼神。
……
“你觉得她不爱你,是吗?抬头看我。” 言语尾音仿若呢喃,淹没在细碎的亲吻中,花印俯身亲他的耳朵,到下颌线,逼迫他扬起下巴:“可我妈说她很爱你,也许是表达的方式不对?她有了钱,就想给你钱,给你买礼物,呃,虽然手机对你来说确实……缺心眼,但其实我本来也想送你一个手机来着。”
凌霄:“你和她,不一样。” 花印叹气:“也对,我是想庆祝我们即将开启新人生,她大概,可能,就是选了个比较贵的新鲜玩意儿吧,还发布会,亏她想得出来。” 凌霄沉闷闷道:“她的行为很古怪,大老远跑回来,不带得力助手,只带了个司机,不像亲信,如果她只想炫耀,应该更大张旗鼓一点,她还说——” “说什么?” “我爸也想见我。”
两个在阿奶口中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一夕之间双双复活了。 什么非主流神迹。
“信息量实在太大了,让我缓缓。”花印大喘气,恢复了活力,凌霄稍许安慰,脑子里缺根筋问道:“手还疼吗?” 花印:“……” 能不能别提这茬啊好不容易刷新覆盖过去! 既然提了,他干脆仔细回想不同寻常的今夜,一切怪异都是从敞开的那扇铁门开始,那是个黑洞,疑点重重,如包里自动打死结的耳机线。
听完花印的描述,凌霄不由皱眉:“小偷?偷什么东西?你觉得跟我妈有关?” “不然呢,什么贼跟地精似的,专往地下室钻,无痕开锁这么牛逼的技术,上楼上去偷点家电下乡不好吗?衣柜,檀木箱子,总共也没几个藏东西的地方,你想想,有没有传国玉玺、820年的官窑瓷、山顶洞人头盖骨神马的。”
“没有。”凌霄道,“有她的日记,总不会是想写回忆录吧。” “没别的了?回去都找找看,要是还在就不是,随便想个,去诈她。” “最多值钱的是我奶遗物,金戒指,银簪,能有什么用?”
花印踢腿,脚尖撞着墙一般的胸膛,狠狠抵着磨两下,说:“那可说不定,你不还说出生纸能传媳妇儿的么,破纸一张,现在跟铁三角一块儿光荣躺在本少爷的百宝箱里,赶明儿找家裱画的给镶个金箔边,挂家里展览,别人一看,嚯,哪里来的圣旨。” “你放家里会被田姨看见。”见他笑了,凌霄心头的阴霾瞬间消散,“她如果不同意,我俩,你怎么办?” “哎,现在可不止我一个人有妈,你先说,晚楠要知道你弯了,你咋办。”
晨光熹微,破晓前最黑的夜过去,即将迎来曙光。 凌霄爬起来,跪太久了,腿软,堪堪扶着车身才没摔倒,花印淡淡扫过他跪过的土地,石块锋利尖锐,想必回去得涂点红花油。
“没有怎么办。”凌霄魁梧的身躯面向东方,再次无坚不摧,“阿奶死了,世上只有你爱我,就算你也不要我——”他扭头,认真地对花印说,“我也会永远爱你,和任何人无关。”
花印指使凌霄给班主任发短信,请一天假。 时间刚好,公鸡没打鸣,狗——也不会再叫了,凌晨四点多,打扰他老人家清梦,显得事态十万火急。
三轮车缓缓驶向省道,阳光打下来,沟壑山峦,大道通途,上到雪山之巅,下到干涸枯井,坎坷棱角折射出千奇百怪的弧光,无处不在。
红灯,凌霄回头,花印小鸡啄米,睡着了,纱布白得扎眼,渗出小蛇般的血丝。 他瞥向身后正追逐尾气的朝阳。 朝霞绝艳,云团如张开嘴的蚌壳,吐出金边紫胎,赋予他强烈的荒谬感,一切美好,被所谓生活调成黑色,美其名曰,磨难。
视线定睛在一潭污浊不堪的水洼里,淡然悉数褪去,麻木失效,痛苦好似反刍卷土重来,吞没了凌霄的光亮。 ---- 嘿嘿,这周进入最后一段文案啦,大概周二?九九八十一难,困难重重,真不容易。
第86章 完璧
手机多日未开机,已经没电了,插上充电器,消息源源不断进来。 一键清空,世界安静了。
工作日,医院爆满。
花印不敢随意蜷握手指,到医院换药,护士撕下纱布,叫他动动看,面前俩人均严阵以待,护士笑了,说:“这么大男人了,还怕痛?” 花印:“我快高考了,怕影响写字,啊啊啊别往前拉啊扯着筋了!” “轻点,再轻点。”凌霄虚虚在下面捧着他的手,“他要写字,不能乱扯!”
站旁边等位的是对夫妻,妻子瞪老公一眼:“看看人家,哥哥还知道心疼弟弟,我给你生个儿子,不知道还以为剖的是你肚皮,来趟康复科求爹爹告奶奶,学着点!”
高三生的记忆力是个无底洞,得日复一日往里填鸭,少一天都怕落到别人后头。 花印随便找个借口,蒙混过老师跟裴光磊,他上课被获准只听不写,不过卷子要做,凌霄代笔,但到英语作文就犯难了。 口述他根本听不懂。
课间,裴光磊送来个全屏手写板,前沿黑科技,手触延迟超低,满足解题验算需求,他帮花印拆包装,脸色铁青:“丫的去哪鬼混,把吃饭的家伙混折了,这节骨眼,要打算去新疆石河子提前告我一声,代表我们班倒一送你面锦旗,侠肝义胆,舍己为人。”
“我不是靠脸吃饭吗?”花印满眼新奇,两只白灼猪蹄伸到眼前晃,“别拿你们副状元磕碜我,三模我排20多名啊,怎么的也得跟你并驾齐驱。” “最后一次模拟最简单,你就等着勇夺三位数榜首吧。” “嘴那么臭?” 手指挠挠屏幕,黑的,还得裴光磊帮忙开机,花印有些不悦,推过去:“开开。”
裴光磊冷笑,反而将盒子塞回包装:“过生日送你那Kindle呢。” 高危警报拉响,花印眼珠子一转,撒谎不打草稿:“挺好用的,不过很重,那玩意儿现在也用不了啊,我哪还有心情看闲书。” “狐狸精,你根本就没打开。”裴光磊是真生气了,抱胸往后一靠,右腿抻直,将桌子蹬出去好几厘米。
被他鸠占鹊巢的同学敢怒不敢言,默默比中指。 课桌好比爱车,十八岁男人的亲亲老婆,被别的男人染指就算了,连摸带踹,天理何在!
花印将脸颊放在书堆碉堡上,硬纸壳冰冰凉凉。 “没空。” 谎言一秒被戳穿,他也没不好意。 “考完试就能用了,是不是下了斗破苍穹,你别急,兴许明年就做成RPG端游,夜夜陪你肝行了吧,给我保留点新鲜感。” “……”裴光磊骂骂咧咧起身,抓住同桌,“你帮他打开!”
同桌:“?” 花印:“加个请字。” 裴光磊:“你请他帮忙打开!”
他扬长而去,留下同桌在平板与花印的脸之间视线游移。 “别理他。”花印祭出二指禅蚂蚁搬家,“姨妈期,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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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河大宾馆8826房,电梯直达,一只手先从伸出来,精致整洁的白手套,按住电梯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凌霄迈步走出来。
刚到宾馆楼下,就有人小跑着迎出来迎,这大概就叫眼线吧。 楚晚楠回趟老家县城,带了司机,还带了保镖,看来上次独自去奶茶店已经称得上诚意十足,凌霄甚至猜想,她旁边的几间套房里是不是也住满了。
咚咚咚。 领他来房门口的人识相消失,想必楚晚楠已等待多时。 敲门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门打开了,楚晚楠亲自来开,她正在做造型,粉底液上到一半,头发还包在毛巾里。 上身穿得很正式,藕粉西装外套里是真丝贴身衬衫,系带打了个蝴蝶结,飘逸柔美,下装露出长至脚踝的睡裙尾巴。
她惊喜地把凌霄往房里拉:“小小,你来了,妈妈给你发那么多短信你都不回,还准备明天去找你和花花。” 屋里站着两个年轻女人,手拿化妆刷和挂烫机,面面相觑,司机也在,角落里缩着没什么存在感,像个没充电的监控器。
“来,坐妈妈旁边就好,你摸摸床垫,软不软,我现在老了,这么软的床只能趴着睡,早上起来水肿黑眼圈,幸好你来看妈妈,否则一直想着你,我还怎么工作。” 晚楠坐回化妆镜前,神态轻松地与凌霄拉起家常,那日不欢而散似乎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凌霄道:“你在做明星吗。” “……” “噗嗤。”化妆女孩儿被他逗笑了,弯腰认真扫粉,嘴巴甜甜,“夫人,您看少爷多会夸您,您这么好看,像明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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