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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传来了细微声响,像是老鼠在下水道里窸窣动作一般,随即,房门打开,脸色苍白的郑旭脚步虚浮,他慢慢扶着墙,从屋里挪出来,头上花里胡哨的鸡冠发型都蔫不拉几的。 严艳被自己儿子这一副精气神被掏空的模样镇住了,她整张脸都拧作一团,没好气道:“你干啥了?遇狐狸精了?” “妈。”郑旭见了她,未语泪先流,他期期艾艾道,“你能不能给我点钱去医院啊……”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严艳输了一晚上,听到这个就来火,她固然心疼儿子,但也更心疼钱。她见着郑旭那副抽了骨头软趴趴的模样就生气,一把上前将人甩到凳子上,扯着大嗓门道:“你老实交代,又造什么孽了!” 郑旭捂着上腹部,他惶恐至极,这两天他用手机看了很多新闻,都是关于吃泥巴会不会有问题的信息——有的说可以自然排泄出来,有的说会有严重不良后果。 他越想越怕,就越容易将身体上可能存在的问题对应上去。 食欲不振、恶心想吐、排泄不畅、惊吓失眠…… 将这些症状一一对应,郑旭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这两天都食不下咽,寝不安眠,生怕眼一闭腿一蹬,就去了。 严艳厉声责问,他只能讷讷将事情一一道来,但在郑旭的描述里,他只同沈南昭起了矛盾,连泥巴也是那人塞他嘴里的——通篇都对秦轲这个人只字未提。 “就是上次用酒瓶打破我脑袋的那个人!”郑旭越说越气,他甚至将自己包装成了无辜的受害者,“我这不是气不过,就又去找他,这回他按着我,把泥巴塞到我嘴里,还逼我咽下去……” 说到最后,他开始惶恐地瞪大眼,拉着母亲的裙摆,杀猪般凄厉道:“妈!我会不会有事啊!” “让你少惹是生非,非得去找他麻烦——你欺负谁不好,好歹得找软柿子捏,你倒好!上次才给你开了瓢,这回儿你就是自作自受!”严艳恨恨咬牙,她见着儿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直接掏出了手机,拨打了个电话。 “喂,小妹啊,是我。是这样的,你外甥吃了块泥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问题呢?” “……” “啊,啊,好……”她将听筒拿开,转头问郑旭,“你小姨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说便血、咳血之类的。” 便秘倒是有,这些还真没有。郑旭在母亲杀人的目光中,讷讷摇头。 严艳翻了个白眼,又接回电话:“他说没有,要不要去医院?”不知道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她冷笑一声道:“还能怎么着,他发癫呗。” “好了,知道了。” 话音刚落,严艳挂断了电话,她将手机抛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翘起二郎腿,脸上没有一丝焦急的神色:“好了,你小姨说了,都两天了,现在看来是没问题的,用不着大惊小怪。” 郑旭吃上了一颗定心丸,他长长舒了口气,脸色似乎瞬间好了不少,眼中也稍稍燃起了神采。 瞧着出息……严艳斜了不成器的儿子一眼,上下打量一番,突然又开口道,“你说是上次那小子,往你嘴里灌泥巴的?” 郑旭心下一慌,他没敢说他先动的手,是被另一个人制止了,但这谎言已经说出去了,他只能顺着继续杜撰,便硬着头皮点点头。 “有没有其他人看见了呢?”严艳继续问道,“就你那群小弟,他们在场吗?” “在的在的,他们都在。”郑旭连声附和,他见着母亲精明的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就知道这事还有转机,心里有了几分扭曲的快意—— 既然被人欺负,就老老实实不要做声,想当初,沈南昭那小子唯一一次反抗,下手极其狠辣,抡起空酒瓶就往他头上砸,硬是让他缝了两针。 那次也是他妈出手,让那个老的和小的吃了大亏——这回虽然姓沈的是受害者,但一切也是因他而起的,所以只要他们一口咬定凶手是沈南昭,不知道他又要褪几层皮了! 郑旭眼里闪过狠毒的怨念,他阴险地想,三中的人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护着你吧,千万别让我找着机会,非得把你往死里整。 而严艳却不同了,她伸出手,远远端详着自己花里胡哨的指甲,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 那家人虽然穷得掉渣,但是上次就讹了不少钱,这回那个小杂种又撞枪口了,她输掉的生活费可算是有着落了。 * 沈南昭对即将来临的风暴浑然不知,他背好包准备出门,刚出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屋门旁边的黄泥砖墙上,挂着一副卷了边的日历,那还是过年时商店里送的,只是恰好放在会晒太阳的地方,上面画着的红艳艳“福”字,显得有些褪色了。 他侧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身在书桌上拿了一支笔,小心在今天的日期旁划了两笔。 他盖好笔帽,直起身子,点着下巴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又将笔放回桌上,扬起嘴角出门了,步伐中带着不自知的轻快。 身后,墙上的挂历上,日期旁边落着一个小小的笑脸——这是他拥有秘密朋友的第二天。 虽然他不希望秦轲过多浪费时间,但他莫名有一种笃定的预感,那人一定会按时赴约。果不其然,下午一下课,他走出校门,就在昨天的老地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表情复杂,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心中五味杂陈。 秦轲正懒散地靠在车旁,他手里甚至握着一把棒棒糖,看起来就跟和不正经的糖贩子一样。 今天的他知道沈南昭不会偷溜,就没有刻意地蹲人——但在那人出来的瞬间,他还是心有所感地抬眸望了过去。 啧,看上去表情平静,完全没有吃瘪的模样。秦轲暗自摇头,心下遗憾。 只见气势汹汹的野兔蹬着小短腿噼里噼里啪啦地冲了过来,下一秒,他早有准备,果断往那人的怀里塞了一堆棒棒糖,什么味道的都有。 沈南昭满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愣神了,捧着糖满脸疑惑道:“这是……” “送你的。”秦轲爽朗地眯起眼,露出标准八颗牙的小狗招牌笑容。态度端正、服务周到——吃了我的糖,腻住你的牙,这回不能在路上继续教训我了吧! 秦少从来没有那么谄媚过,但是今天的他,就是殷勤的小狗! 见着沈南昭还一脸茫然,秦轲心里暗暗得意,他一扬下巴,道:“上车!” 沈南昭犹犹豫豫道:“全部给我吗?” 秦轲毫不客气,他担心那人有心理负担,便满不在乎地随口安慰道:“没事,都是网吧开卡送的……”话音落下,他脊背一凉,惊觉自己说漏了嘴,立马找补道:“朋友送的。” 但是已经暴露了! 沈南昭眯起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道:“你还去网吧?” 不上课就算了,还去泡网吧! “快点上车,饿死我了!”秦轲机敏地转移话题,他故作严肃嘱咐道,“东西装进书包,别一路走一路掉啊!到时候我可不放你下来捡……” 他本来还以为这兔子得再逮着机会啃他两口,没想到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塑料包装摩挲声,实在没耐得住好奇,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只见沈南昭正乖顺地往书包里塞着。 计划通!他不由在心里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行吧,我们出发喽!”秦轲提声道,他感觉后座一沉,微微侧头,确保那人已经上车后,随即勾起唇角,猛地往前一冲。 链条带动齿轮,橙色的轮毂飞速旋转着,像是骤然燃烧地烈焰,飞掠带来的凉风扬起他的墨发,他的眉眼弯起—— 他的心情好极了。 而后座的沈南昭闻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橙子清香,明明他什么都没尝到,却感觉像是猛灌了一大杯冰镇橙子汽水,无数气泡在舌尖升腾,又在味蕾处骤然炸裂。 他眨眨眼,压下了嘴角扬起的笑意,又摸了摸衣兜,里面微硬的触感让他安心下来。 “你哪门课最不好啊?”沈南昭试探道。 不好,反常必有妖! 闻言,秦轲嘴角的弧度瞬间下落,警觉的天线高高竖起,三十六计在他的脑海里瞬间轮转一遍,他眸光一闪道:“英语,我英语最差了!” 当然,这话也只说对了一半——秦轲在转来南城之前,一直在国际学校接受全英教学,之前就高分通过CAE,他的英语能力差不到哪儿去。 但就目前而言,至少在南城三中,他的英语成绩确实垫底。毕竟次次做完都不涂答题卡,天王老子来了也是零分。 沈南昭不疑有他,惊喜道:“那好,我正好准备了!” 准备了什么? 秦轲心一惊,只觉得大事不好,还不等他有所防备,就听见身后传来花栗鼠翻松果的细碎动静,随即是一句小声的询问。 “你知道主语从句、谓语从句和宾语从句的区别吗?” 秦轲:“……” 我应该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心头一窒,但随即火速开导了自己,其实吧,主语从句也挺好,总好过某只犟兔子一路再背荀子的《劝学》。 于是,他果断摇头,斩钉截铁道:“不知道!” “没事,我念给你听!”沈南昭特意伸手向前,挥了挥袖珍小本子,那是一本手掌大小的语法一点通,蓝皮封面,是秦轲从来没接触过的特殊领域。 他非常捧场,夸张附和道:“哇,好啊,我洗耳恭听!” 于是,小沈老师”的独家英语小课堂,在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开课了! 当然,对于时不时出现的几个生僻词,以及混淆的语法,在沈南昭为难皱眉,磕磕巴巴之际,还是“英语文盲”秦轲实在看不下去,他挺身而出,偷偷出声提醒。 “你很有天赋,不要浪费!”沈南昭的眼睛亮了,不吝夸奖。 对此,秦轲这只大尾巴狼装成了小绵羊,他谦虚地推辞道:“之前无意中见过,不算什么。”等随意杜撰个理由糊弄过去后,他不由地弯起眉眼。 傻了吧唧的,真好骗。他抿唇轻轻笑了下,眼底却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愉悦。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好像没有那么排斥“学习”这两个字了。 * 然而,所有的风平浪静,都在他们见到路口杂乱排布的摩托车时,被骤然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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