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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阮氏竹准时被叫醒,下楼吃完一顿简单的早餐,换好衣服,就出门了。 刚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空中的云层堆叠着,轮廓是浅白色的,中间像灰棉絮。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云层还是岿然不动,今天的天气大概将会持续性地阴下去。 罗家祖宅,阮氏竹断断续续来过几次,周边路线差不多在脑海中留了个印象,葬礼这天人多,车辆不宜久留,下了车便是黑压压的身穿正装的人群,他紧跟在罗邱淇身后入了场。 主宅一楼的家具几乎都搬空了,场地空出来,有保镖站在各个出入口看守,通往二楼和偏宅也都封锁住了,阮氏竹分别在主宅门口的花圈旁边和灵堂内见到了罗英韶及其他罗家近亲。 再往里走几步,罗毓停下来和熟人说话,罗邱淇站在她身边,整座别墅像是被无数的低喃声撑起来的,外表看起来坚不可摧,内里却是由血肉、眼泪和白色的菊花组成。 罗德曜的灵柩停在灵堂正中央,罗邱淇没让阮氏竹再跟着他,独自前往灵柩边,低头平静地看了眼里面。 啜泣声似有若无,无法辨别方向来源。 葬礼最开始是追悼会,主持人包括致悼词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按照规定,阮氏竹坐在最后面,跟罗邱淇中间隔了至少半个会场,他席位附近还站着不少持有摄影机的人,上面每换一个人致辞,下面便此起彼伏地闪现快门被摁下的声音。 致悼词足足占据了一整个早上的时间,主持人宣布致辞结束后,全场起立以示默哀。 在安葬前灵柩在灵堂里还要再躺几日,到了傍晚,灵堂里的人少了许多,随之涌上来的是全副武装的道士。 道士们盘坐在灵柩周围,口中念念有词,罗毓接过香檀香,分了两支给罗邱淇,点上香,呛人的烟熏味袅袅地盘绕在灵堂上空,随着道士们的诵经吟唱飘出屋外。 阮氏竹不想久待,发现罗明谦跪拜完便和他的未婚妻离开了,于是坐着等了片刻,从一个侧门走出去,来到室外,直到被两名块头很大的保镖拦住。 主宅后面通往一片花园,细窄的小径两边杂草丛生,将白色的鹅卵石路遮掩得看不出原貌。罗明谦和他未婚妻在花园中心的凉亭里,对面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阮氏竹伸手指了指他们,示意保镖他要过去找他们,没想到保镖铁面无私,说什么都不退步。 “好吧,”阮氏竹无奈地做出妥协,“我不过去,那麻烦你们帮我叫一声罗明谦罗先生,我有急事找他。” 两名保镖对视一眼,商量了几句,随后其中一个继续挡在阮氏竹面前,另一个前去通知罗明谦。 罗明谦被打断谈话,面色不虞地看向阮氏竹这里,又收回目光,晾了阮氏竹快一刻钟才挥手示意他过去。 阮氏竹小心翼翼地绕过杂草,沿着鹅卵石路走进凉亭,叫罗明谦:“罗先生。” 又不是多久没见,过去的整个九月和十月里,罗邱淇见过几次罗明谦,他就见过几次罗明谦,结果罗明谦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什么,上下打量完他,转过头就对他的未婚妻嘘寒问暖。 “是有点冷,”他的未婚妻双臂抱胸,瑟瑟缩缩的,说,“我先回去了,你们聊吧。” 凉亭里只剩下阮氏竹和罗明谦,阮氏竹提醒他:“我们之前说好的,您不记得了吗?” 罗明谦低头转着自己中指上的铂金戒指,“记得你。跟我要表要钱要自由的那位,讲。” 之前该讲的都讲过,再说不过就是添油加醋地再重复一遍,阮氏竹在描述罗邱淇的恶行是不自觉地露出了手臂和脖子以下的伤痕,罗明谦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并且叫阮氏竹就此打住,别讲那些有的没的。 罗明谦后退几步,拉开和阮氏竹之间的距离,对他说:“罗邱淇那边什么情况,你先跟我讲讲。” 阮氏竹装傻充愣:“什么什么情况?” “你说呢?”罗明谦不耐烦地加大了音量,“还能有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道老头子留给他的遗产是最多的吗?” 阮氏竹是真的不知道,沉默少时,听见罗明谦嘲笑似的补充:“不过老头子精明,这笔钱不能立刻落到罗邱淇手里,得等到他正式注册结婚的那一刻合同才开始生效。今天许家大小姐也过来了,怎么不见他们说话,难不成是和许小姐闹矛盾了?” “他不愿意和许小姐结婚,”阮氏竹看着罗明谦,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他想和我结婚,最近确实有在咨询相关的事情。” 罗明谦愣住了,没忍得住笑出声:“他可就算了吧,你别把自己骗过头了,他就算不同许小姐结婚,也轮不到和你结婚的。” 阮氏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那您说怎么办呢?我现在相当于是被他软禁了,去哪里他都一定要带上我……” “我当然有办法。” 罗明谦说着,朝阮氏竹身后看了一眼。 直觉告诉阮氏竹,有人正从背后靠近他。 沉闷的阴天,影子落在地上,聊胜于无的一层,第二个深呼吸之后,阮氏竹的脖颈传来一阵剧痛,意识随之消散、陷入黑暗。
第53章 游艇劫匪 在软垫上跪久了,站起来之后,罗邱淇的西服衣角起了不明显的褶皱。 整理衣服的时候,罗邱淇注意到香檀香在他的手掌上也留下了紫红的颜色。道士们依旧在吟唱,天色不明朗,室内的气氛也是阴阴沉沉的,透出几分疲惫和不安。 “邱淇。” 身后有人叫罗邱淇的名字,罗邱淇转过身,客气地回应:“舅妈。” 周敏君走过来,抬起胳膊撞了一下罗邱淇,朝后面努努嘴:“许家大小姐还没走呢,我今天怎么没看见你们说话?” 她侧过身,露出身后不远处左顾右盼的许澜。许澜早就用眼神示意过罗邱淇想走了,耐不住她父母暂时没有离开的意向,所以她也就不好轻举妄动,只是坐在椅子上无聊地剥着橘子。 “吵架了?”周敏君又问,“不应该啊,许小姐看着不像是会耍脾气的人,你没事多哄哄她,这能有什么了不得的。” 她越说越偏,罗邱淇不得不打断她,说:“没有,舅妈,葬礼上人多,我们不方便多走近。” “这么守传统啊,”周敏君若有所思地摇头,“我们家明谦就不行,这会儿又和他未婚妻一起出去了,拆都拆不开。” 罗邱淇没有说话,罗毓忽然出声问周敏君:“明谦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呀?” “明年春天?最迟夏天?”周敏君摆摆手,“还在走流程,我们明谦说要给静宜一个难忘的婚礼……他们又不急,倒是你们家,还不抓紧抓紧时间?” 周敏君一口一个“你们家”、“我们家”,罗毓偏过脸不想搭理她,低声和罗邱淇说了几句话,余光中注意到周敏君的好儿媳从偏门进来了,才对她说:“年轻人的事情我们还是少管吧——小虞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去看看?” 周敏君抬眼望去,果然虞静宜弓腰缩背的,脸色惨白,浑身小家子气,看人说话都不敢用正眼瞧,她心里一股子无名火窜上来,就不管罗毓的敷衍话了。 道士唱了几轮,停下休息的功夫,罗毓出去一圈回来,问罗邱淇:“阿竹呢?” 灵堂里除了罗家亲属几乎没有别的外人了,阮氏竹在不在一眼便能看出来,罗邱淇记得他是一个钟头前离开的,往屋后花园的方向去了,那个时候罗明谦也不在灵堂。 罗邱淇打算出去再找找,阮氏竹爱发呆,还喜欢往人少的地方晃,迷路也不是没有可能,然而这时候罗德曜一位旧友的儿子,和罗毓差不多同辈,过来开始和他搭话。 罗毓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匆匆对罗邱淇说“我叫司机先送他回去,咱们几个还得留下守灵,晚上就不要让他留下来了”,然后出去又找了几分钟,进屋后等罗邱淇跟人说完话,眉头紧锁:“不应该啊,四周都有保镖拦着,他肯定不会走丢的。” 罗毓出了汗,加上站久了腰椎痛,罗邱淇扶她到偏厅沙发上坐下,拿出了手机。 “我打电话给他。” 连打两通都无人接听,那边道士又唱了起来,声音呜呜咽咽,罗邱淇边往外走便打第三通,周敏君却猛地冲了进来,双手攥紧门框,眼睛瞪得很大。虞静宜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罗明谦呢?你们看见罗明谦了吗?” “没看见,”罗毓问,“怎么了?” 周敏君转头就跑,形象也顾不上了,虞静宜的反应比她慢半拍,刚要走的时候罗邱淇拦住了她,问她:“出什么事了?” 虞静宜大幅度地抖了一下,低着头细声细气地解释:“罗明谦不见了,我们找不到他。” “找不到他?” “我、我一个多小时前还跟他在一起的,他要聊正事,我就先回来了,但是刚刚我去花园找他,全部都找遍了,都找不到他。” “会不会是他有事先走了?”罗毓问道。 “主、主要是,”虞静宜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眼泪,不自觉地往罗毓那边靠,“花园的两个保镖,晕倒在了地上。那边草地上还有挣、挣扎的痕迹,手机什么的,落了一地……” 天彻底黑了下来。 阮氏竹闻到皮革被冷气吹得愈发浓烈的难闻气味,鼻子好像比大脑更快苏醒,不过依旧保持着当下的坐姿,没有发出声音。 他是被人扔上车的,胳膊和额头抵着车门,时不时地因为颠簸失去支撑再撞回去,脖子一侧有一根筋像是被旋转压缩成了弹簧,嗡嗡的余音在空脑壳里回荡。 除此之外,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硌着他的腰,阮氏竹花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是他早上假借监督zuzu吃营养餐的名义,从罗毓的厨房里顺走的一把轻型折叠水果刀。 带刀完全是心血来潮,阮氏竹没想过用任何极端的方式把表要回来,尽管他现在搞不懂罗明谦搞的到底是哪一出。 车子行驶在一条至少可供两部车同时同向行驶的道路上,车窗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声音传不到里面来,车内除了他、罗明谦、开车的司机,应该还有一个人。 罗明谦坐在前面,阮氏竹刚打算睁开眼,便猝不及防地听见罗明谦说:“别装了,醒了就醒了。” 外面夜色浓郁,路灯每隔很远的距离才出现一盏,灯光将山和海的轮廓有效地区别开来,阮氏竹坐正了,看见到路在前方汇聚成颜色最深的一点。 罗明谦回头打量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收回目光,看着前面,问阮氏竹:“知道这里是哪吗?” 阮氏竹说“不知道”,但是罗明谦并没有为他解惑,汽车一路呼啸向前,最终在一处靠海的地方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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