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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认出我来了。人群一阵躁动，接着，骚动的缘由改变了。 “欸欸，你看那边，那个人！“ 短发颇为散乱，黑内衬休闲裤，外披一条深蓝色牛仔外套，墨镜竖着别在领口，戴一块机械表。衣服像是平价市场淘来的，穿搭也谈不上讲究，普罗大众都那么穿，奈何脸与身材出类拔萃。 像90年代的港星。 他就是我的…… “哥！” 先发制人。围观同学们的八卦程度我了然于心，我不喜欢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固然也不想一个比我大十岁的“父亲”出现在我的家长会上。 那么从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爸。 这世上没有差十岁的父子，但总有差十岁的兄弟。我可不想第二天全班都在传我有一个比我大十岁的爸。 “啊？那是任同学的哥哥吗？他哥哥来参加家长会？“ “我去年见还是一个老叔叔呢。“ “他俩都长得很好看，但实在是……长得不像吧？“ “你听我说，任怀月家可有钱了，他们有钱人，私生活就是很混乱……“ 我拉住沈明，指了指教学楼二楼， “我座位在后排靠窗，倒数第二个。“ 沈明刚想问我刚刚那声哥是怎么回事，张口却是另一个话题： “你不算高的吧？怎么位置离黑板那么远，看得清吗？“ “还有，你刚刚叫我……“ 我拽了他一下，一边把他带去教学楼，一边跟他悄悄说： “我当着这么多人面叫你呢，认了吧，对我俩都好。“ “一会有别人问你记得也这么说。“ 我对着他挥挥手，他还想留我，我拔腿就跑。 我跑到会堂。处理复杂情绪的最好办法就是专注于一件事，我专注写作业。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抬头，下意识朝远处看去。 那个我关住谢许的角落。我视力很好，当时天色也黑，看得清楚那个角落亮着灯光。谢许没有关灯吗？眨眼之间，我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只感觉事情不对劲。那间实验室里为什么还有人呢？ 第13章 13.答案日 实验室里一闪而过的人影，我下意识觉得是谢许，我刚放下手里的笔。但只一瞬，理智占了上风，我觉得事情不对。 谢许都不一定心虚，我心虚个什么劲？ 我已经将谢许放出去，谢许强暴未遂，料他也不敢在众人面前多说。而他如今却在实验室出没……我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猜测。 他这是挖好了坑，吸引我过去呢。如果说我昨日对他的一顿打已是让他对我祛媚，如今怕是仅剩下报复心理了。到时候我出于守秘心理，势必只身前往，我明他暗……要知道我昨天能打过他也是趁他不备，尚没有全部的把握，那时没有，现在就更没有了。 但要说不想去一探究竟，那是假的。我只是不能一个人去，如果条件允许，我想叫上夏启明当我的接应，就像上次去见阿辽沙一样，有个人身保险。 周围人开始动身回教室了，我手持一张对折的卷子和一支笔，心不在焉地跟着人群走。 我走到教室门口，家长会还没有开完。我听得到杨老师的说话声： “现在的水平，不代表你们高考时真正的水平，这一次考试中成绩落后的同学不要气馁，现在我们的新课程已经结束了，马上到来的一轮复习是非常关键的，而那之后我们还有二轮、三轮复习……或许高考的时候你就会是那匹黑马……” “这张PPT放的是这一次考试中我们班上600分的学生名单，最高分是我们的任怀月同学，643分……” 气氛已经到了这里，杨老师和家长们都鼓起掌来，坐在角落里的沈明感受到了他人目光的炽热，站了起来，谦虚地点头。 我：“……” 大概做老师的都有个习惯，一个学生在发言时表现得出色，就会想让这个学生讲下去。又大概是沈明和杨老师一个年龄，在一众让杨老师感到压力的中年家长间，沈明的存在让她倍感亲切。 又大概追踪到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她看到学生围在校门口，上前一探究竟，看到了一个酷炫的身影……总之她暂时地忘记了疏散人群。 “这位是任同学的哥哥吧，刚刚你也看了孩子的信件，任同学写了什么呢？你对此又有什么看法？方便发表一番你的看法吗？” 杨老师做了个手势，请沈明上台发言。 糟了，信件，我忘了还有这一回事。早在上周，杨老师带着一叠信封走进教室，每人一封，写完后会在家长会上给家长看。 我记得信件的主题是：“我的未来是什么”。 这本来就是家长会的一环，沈明一站刚好给了她一个衔接下一环节的契机。 我写了什么来着……我那时候还以为来参会的是吴管家，自然是写给吴管家的。 “怀月他说……” 沈明紧盯着那张信纸，我也紧盯着，我觉得我和他都很紧张。杨老师和家长们都看向他，我知道这中间有些家长目光炽热，他们想知道班级第一毕业后会想做什么，好拿回去教育自己的孩子。 班级第一的未来，以后一定是考名校、入名企吧。 “他说，他不知道他的未来。他迷茫、无措，跟他这个年纪的大部分学生一样，即使他成绩拔尖，即使他看起来前途无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习。6点开始上课，10点下晚自习，一天中有16个小时在学校，早操在半梦半醒里做完，午饭时间被压缩到15分钟，课间不允许抬头、不允许望窗外，周六从不放假，寒暑假六门课数十张试卷。他说他奋力学习，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但如果不努力，是否就是放弃了人生，如果努力没有效果，又是否要自认为是“生来便没有天赋的人”，将追求美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比分数，比小数点，比志愿，比专业。进入了高等学府，却跟不上学习节奏；找到了高薪的工作，却对工作不感兴趣；进入了500强企业，却被高强度工作压垮了身体；跨越了阶级，却无法完成自我的认同。 他带着对种种未来的怀疑与恐惧，仍要走向那个不那么明确的未来。他不得不走。学习给了他一条路，但却不一定能帮他完成自我的认知。只有走向未来，尽人事，才能知道迷雾后天命给了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是天道酬勤，还是特洛伊木马？人生总是这样，前路总是未知，回头看才觉得清晰。所以他想，那就大胆地学、大胆地奋斗、大胆地走，过去是给未来的礼物，终有一日，他会得到全部的答案。 他的未来，就是得到答案的那一日。“ “我觉得怀月说得很有道理，我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他的困境。但我想，一直往前走是很累的。作为一个家长，我希望他能够有个心灵的寄托，有个充能站。譬如说，乘上摩托车彻夜狂飙，短暂地逃离这个世界，逃离少年时写不完的作业，逃离美玉与璞玉的争辩不休，逃离高涨的物价，逃离沉重的房贷和车贷，短暂地放松，但不曾迷失，然后重整旗鼓，再次获得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我希望我能以家长的身份提供他这个机会，支持他，但不干预他，仅此而已。” 沈明给我戴了一顶很高的帽子，我接受了。他的话没有引起什么大反响，杨老师新奇于他的教育观点，部分家长大概觉得不如听一段怎么把孩子培育成班级第一。我对此没什么异议。 我的信纸上当然没写那些东西，相反，我只写了一句话，和我的未来也是八竿子打不上关系。我不知道沈明的这些话给在场的其他人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但他意不在此，我也并不建议。 虽然沈明的话是临场编的，我对这些话不做评价，但我觉得他编得挺动情。 后来我知道，沈明是说给过去的自己听的。只是他的经历，远没有说得那么漂亮与单纯。 走得多远算远？登得多高算高？良心挖去多少才能换来对等的地位和财富？做了多么可耻的事情，才会想逃离整个世界？ 家长会结束，沈明出教室很快，他看到我就趴在栏杆上写作业，眼神像是在诧异我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我的发言，你听到了吗？“ 我点了点头。 “很抱歉借你之名……“ 他跟我诚恳地道歉，他心情好像不错，眼睛很亮，有些兴奋的后劲，说话尾音有些抖。 道理我是懂的，是我信上写得太敷衍，怪不得他无伤大雅的发挥，如果他真把我信上的读出来了，我才真要恨他了。 但道理讲不讲，就是我的事情了，对于沈明，我一般是不讲道理的。 他这次很有先见之明，道： “我又要怎么补偿你？还是蛋糕吗？” 一提到蛋糕，我内心五味杂陈。 我在信上写的是： 吴叔叔，帮我订个草莓蛋糕，别被沈明发现。 我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不要。” 那封信显然成了丑事一桩，我不想理他，回去收拾书包。 沈明在一旁等我，他问： “我说的话，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叹了口气，求认同来了。可我刚想开口，某段记忆一闪而过。 “怀月，爸爸在家长会上讲得有没有道理？爸爸上去讲话的样子帅不帅！” “你烦死了！你就讲你的大道理，又臭又长！没——人——会——听！你知道明天小朋友们会怎么说我吗？” 其实沈明讲话的时候，我本来不想听，也不想盯着他看。但有那么一瞬间，我把他看成任皎了。 认同你们的人多了去了，干嘛非要我一个。 “我不理解。” 我说。我每周都翘课，学习也从没感受到困难，更没怀疑过自己“没天赋”。但我的话说得重了些，我只是无法共情，不是无法尊重。 沈明愣了一下，他像是缓了一缓，说： “是啊，你有很多选择。” 我不置可否。不认真学习也能水到学历，不工作也有妈妈养着。我是天生富贵，是含着金汤勺出生，是养在温室里的花。我尊重他人的努力，却无法共情，这是我坏性格的根本，或许有一天我会因此吃亏。但性格是可以决定命运的，我不做改变，也无法改变。 管他的千军万马君临天下，我只要我的草莓蛋糕。 “怀月，我有时候觉得，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明忽然这么说，我只顾着整理我的书包。 “高中一天在校16小时，毕业后你就会出国。我们在地球的两端，差的是时差和作息，但即使我们擦肩而过，消费水平也是我们之间的一道鸿沟……或许那才是最致命的。” 我觉得他今天话有点多了。他的物欲，正是我最无法理解的。他或许会反驳我说，我 没有生在他那样的家庭，拥有他那样的过往。不知人苦处，不劝人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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