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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只皮卡丘还在他那边,不知道被他放到哪去了。一想到这事,我觉得我话说不下去了,拔腿就跑向反方向。我坐公交去学校。 起码在学校不用碰见我那糟心的继父。但祸不单行,坏事接踵而至。我本来平静的校园生活也出了一条裂隙。 下课铃响,我在翻阿辽沙给我的杂志,谢许跑过来,一把将我的杂志扔飞了出去。我诧异于他的行为,他虽然坐实了校霸的名声,但也还没对我动过粗。我第一反应是报复他,但一想到是在学校,到底忍住了。 他二话不说,把一张成绩单摁到我桌上。 “又是班级第一!你这家伙,平时也没见你多认真学习……” “贴回去吧,大家都要看呢。” 我打断他,我正对他扔我杂志的行为不爽呢。怎料谢许脸色一变,摆出一副怒气腾腾的样子,扯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座位上揪了起来,电光火石间,我立马扶住座椅才不至于摔下去。 “要打起来了!” “那边什么情况?” 同学们炸了锅,面面相觑,没一个上来帮忙。我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谢许发什么疯。好在我们的班主任——英语杨老师闻声赶到,大喝一声制止,把我俩都叫了出去。 谢许憋着一股莫名的气,不说话也不道歉。杨老师对这个混世魔王本就印象不好,警告道: “谢许,明天的家长会上,我会跟你的家长好好讲讲你的事情。” 末了,她让我回教室上课,自己带谢许去了德育处。 那天后来的课,谢许都没来上。我跟着放学的人流下楼梯,看到他站在楼梯口。我心道不妙,想着视若无睹加紧脚步走开,怎料他挤开人群,抓住我的手: “任怀月,你跟我走,我有话和你说!” 他手劲很大,我挣脱不得,眼看着周围人都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我俩,我觉得脸皮发烫,心里默念了一句:看在谢安安和我妈交情的份上,我跟他走了。 我要看谢许作什么妖。他拉着我一路跑到科技楼,他在我眼前晃了晃他从德育处偷过来的钥匙,打开了一间实验室的门。 扑鼻而来的粉尘,我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科技楼人迹罕至、年久失修,听说寒假要安排翻新。谢许忽然发力,一把将我推在实验桌上,我的腰撞上桌缘,疼得我嘶了一声。我手惯性找个支撑点,手掌摁在桌面上,全是灰。 谢许猛地撩开我的外衣,他的面孔在我眼前忽然放大,我下意识躲开,推了他一把。 这时候再迟钝的人都得明白情况了。 “你这是犯罪。” 我警告他。我脑袋转得飞快,先前他的所有不合理行为都有解释了。 他喜欢我。 在饮水机旁质问我为什么不理他,给沈明送领带是为了笼络我的家人,在从摄影公司回程的公交上愤然离去、扔掉我那本封面印有阿辽沙的杂志——他以为我喜欢阿辽沙,他把阿辽沙当成自己的情敌了。 “我知道!”谢许大喊,“我难道不想和你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吗?我试过了,根本没可能!你忽视我、冷落我!我跟你做了十四年的朋友,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是你把我逼成今天这样的!我就是喜欢你、你是我的初恋,我喜欢你喜欢到发疯了!除了这么做我没有别的办法!” 面对他洪水般倾泻的情感,我愣了神。 我应该觉得他无知又丑恶,可一瞬间的善意让我觉察到他不过是一个17岁的少年。不但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法网恢恢。我真的反思了我对他的忽视,没有察觉到他对我感情的变化。我甚至可怜他。 只有一瞬间。就像我有幸受过品行美好如我妈这样的人的熏陶,但我本性恶劣。我比他更不知天高地厚,目无王法,更不计人情。 面对谢许的痴情,我嘴角本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可真摆出副表情来,却成了讥讽。 ——那些画面在我面前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勇敢了一回,勇敢到无视法律与道德,把胸膛破开捧一颗真心给我看,我看到了——他在上学期间骚扰我,一次又一次问重复的体型,在周末到我家和我一起看电视,对着节目大吵大叫,我四岁时我们第一次见面,穿着皮裤,叼着狗尾巴草。 ——走马灯一样。他被我判了死刑了。 他把真心剖给我看,我只觉得他快要死了。 所以眼看谢许又要扑过来,我抬脚踢向他的腹部。 “啊!” 谢许大叫一声,他没意料到我会这么做,姿势可笑地摔倒在地上。 我什么话也没说,鞋尖对准他的脊梁骨就是猛得一踹。他呻吟着,痛得在地上乱滚。 像一条毛毛虫。 我追上他,踩住他的脚踝,他感到疼痛,翻过身来要扒开我的腿,我乘机抬腿、落下,猛地踹他的腹部。 他没声了,唾液从口腔里飞溅出来。好久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蜷缩起来,眼角带着泪水。 “你都抛下自尊强奸未遂了,现在还有脸哭什么?” 谢许没法回答我了,我也已经不打算打下去。点到为止,谢许不值得我为他多生一分钟的气。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我顺走了钥匙,我不假思索地关门、上锁。 谢许被我锁在里面了。 我恶劣的本性像个活物,此时此刻,正用它尖细的爪子挠着我的神经末梢。我感到快乐。 第二天课间我去见谢许的时候,我给他带了一个苹果。 我站在科技楼外面,找到一块布满灰尘的采光玻璃。也是这个又小又牢固的玻璃,是谢许所在的小实验室唯一能看到外面世界的媒介。也亏他引我来时想法不正,选了这么个隐蔽的角落,除了我俩,没人会来。 他在里面睡了一晚上。他看到我来,冲向玻璃,手猛得在玻璃上拍打留下手印,我只是晃了晃我的苹果。 我知道他口渴、饥饿,但我只是晃了晃。关一天不会出什么大事的,我有分寸,当务之急是我的下一节英语课就要开始了。 我看到他疲惫又显露出癫狂的表情,我读得懂他的口型。 他在喊:任怀月。 “马上上课了。“ 我跟他说,虽然知道他听不到。我指了指远处的教学楼,转身离开。 我走开很远,拍打窗户的声音还是没有断。 傍晚,教室被占用开家长会,学生们拿起作业本和文具陆陆续续走出教室,去往空出来的会堂。我帮杨老师考好一会她开会要用的U盘,估摸了一下时间,是时候放谢许出来的。虽说谢许的家长是不会来参加家长会的,他双亲忙于工作,舅舅又在他的刻意隐瞒之下不知道有家长会这一回事。 但我趴在二楼围栏上往校门口望,已经有少数几个家长提前到了学校,一会碰上不认路的家长误打误撞进了科技楼可就麻烦了。 我抬脚要走,杨老师忽然叫住我: “任同学,你家长拜托我通知你,麻烦一会去门卫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应下了。心里琢磨着这事的缘由,但没来得及多想,当务之急是先去放了谢许。 我跑到科技楼,开了门锁,谢许见到我后激动地往前迈了一大步,但到底不敢靠近我,畏畏缩缩,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害怕我。 “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把钥匙还回去。“ 我把钥匙往桌上一放,准备走了,忽然想到个好玩的,又倒退两步回教室。谢许看到我这模样,又不敢出去了。 “我整你的法子可多了。是你对不起我在先。“ 其实不威胁也没事。谢许无处诉冤。钥匙的谁偷的?他自己。是谁把他关进实验室的?是任怀月。但任怀月为什么那么做?任怀月为什么会出现在实验室? 我只是看谢许畏缩的表情,恶作剧得逞,我开心了一下。 去会堂的路上,我绕到了门卫,打了家庭电话: “怀月呀,“ 吴管家语气温和,一如既往。我听到他那边的水声,像是在喝茶。 奇怪,他不该在参加家长会的路上吗? 我妈工作忙,我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任皎来了一次,其余的都是吴管家来的。 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预感如此强烈,我举着电话的手都在抖。对面刚想说话,我抢先道: “那、那个吴叔,换、换人了?“ 吴管家云淡风轻地抿了口茶,“嗯“了一声。 “怀月,叔叔察觉出你俩之间关系不好,本想帮你拦住的!” “然后呢?”我火急火燎地问。 “叔叔努力过啦!” 当头一棒。 造孽。是我的报应来了。 我不应该关谢许。昨天晚上我不光要好好劝说他放下痴情重新做人,我还要宽恕他,一字一句陪着他读完整本《形法》,要拉着他连夜赶公交转地铁再走五公里到菩提寺烧香拜佛。 菩萨菩萨,我放下屠刀回头是岸,你何苦把那罗刹降到我身边?我罪何至此! 或者宿命早早注定。但我是不会放弃反抗命运的: “他走了没?” “还没有。”吴管家说,“他说开摩托到你学校很快的,不着急。” “你让他别开摩托,也别开超跑——价位在万以上的全都不许开,出了别墅区有个公交站,不直达,下车后可以在路边扫个共享单车,环保又锻炼身体——你就这么劝他。告诉他放心好了,他就算骑共享单车也很帅。” “这些做不到的话我今天就不回家了!” 我脑海中又浮现那个他拦截任皎车的晚上,只说是买草莓蛋糕,穿得却像出席婚礼一样。 从校门到教学楼的百米,万一是加长版的巴黎时装周走秀呢? “你让他穿得别太像一回事。” 说完我后悔了,印象里他还有身皮衣。我有些慌乱、词穷,一时间不好形容: “也别太……不像一回事。” 我挂了电话。我脑子里一团浆糊,真不知道再通话下去我嘴里还能蹦出点什么话来。 死刑犯等待临行前的时间是最痛苦,也最绝望的。我势必要等在校门口,看他今天是哪副德行。 “妈妈,我领你去教室!” 不少学生还没去会堂,围在校门口等待自己家长的出现。那个是副班长的妈妈,温柔大方,穿一身藕色风衣,戴一对环状耳环。 那是一名父亲,成熟稳重,一条深褐色的皮夹克,牛仔裤,黑皮鞋,在人群中寻找自己孩子的身影。 “奶奶!我在这!” 一位少年的奶奶,慈祥仁爱,带着铜边老花镜,裹着红色大袄。 “保安室门口那个是高二的任怀月吧?” “对对,就是他,本校的焦点人物。长的好看成绩又好,照片被挂上表白墙几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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