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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就当是我的遗愿吧。”陆霆的声音轻而浑厚,他放下了作为长者的压迫,眼中难得带些真挚的恳求。 林阙轻几近晕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陆霆身边的保镖扶出去的,回去后他靠在床上支离破碎的呼吸,于灯下枯坐了一夜,他不敢撩开窗帘,生怕看到雪地里那抹寂寥的黑色身影。 在室外漫天飞雪时,他内心犹如被烈火煎熬,冰火两重天。 第二天是陆迟的生日。 林阙轻就在雪地里,看着陆迟迈着稳健但比平时更慢的步伐朝他靠近。 陆迟身姿依旧挺拔,换了身衣服,也刮了胡子,扫去一身疲惫,脸上是久违的轻松神情,但眼下的乌青出卖了他营造的闲适。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林阙轻很难相信眼前衣冠笔挺的陆迟在寒风刺骨的雪地跪了一夜。 “阙轻,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陆迟装作刚回程的旅人,像从前一样给林阙轻递上出差时挑选的礼物。 林阙轻听着他明显瓮哑的声音,指尖掐进手心,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怎么了,阙轻?” “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告诉我……” “陆迟,我们分手吧。” 林阙轻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神色如常。 “轻轻,这个笑话不好笑。”寒风卷起地上的雪尘,陆迟嘴角的笑意凝固一瞬,他想岔过话题,但林阙轻迟迟不语。 “谁跟你说了什么?” “你别担心,爷爷已经同意了,别人的话都没关系,我……” 眼前陆迟的神情是少有的无措,平日里的从容不迫早已露出破绽。他眉头蹙起,仿佛不理解为什么明明他的爷爷都同意了,他们已经翻过最后一层障碍了,林阙轻却退缩了。 “我们分手吧。” 林阙轻再一次止住他滔滔不绝的安抚与解释,淡漠的眉目间仿佛结了层冰,神情冷硬,语速也快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是说过,只要你还喜欢我,一切都可以由我来解决,你只需要……” 陆迟像是被这段时间以来的重担压垮,又或者这些重担都比不上林阙轻的一句话,他的声音哽咽一瞬:“你只需要待在我的身边。” “喜欢你?那只是因为你能给我优渥的生活而已,现在有更好的选择,何乐而不为呢?”林阙轻语速极快,带着嘲讽的意味,狠话连珠炮似的砸向陆迟。 “我讨厌你高高在上的宠爱我,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 他不顾陆迟越来越难看的面色,继续像发泄一般,将最戳陆迟痛处的话说出口。 “对,我只是喜欢钱而已!” 只是这样…… 他的重复比起骗过陆迟更像是要骗过自己,给自己下一个极其不堪的定论,然后举起手中的木雕钢琴摆件,砸向陆迟胸口。 他跑的很快,快到没机会看见陆迟脸上浓重悲伤下自责的神情,快到忘记陆迟的聪慧敏锐,就此自负的认为他对自己只会是恨。 林阙轻在梦里跑了很久,积雪的白色道路似乎没有尽头,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光,没有路标、没有建筑、连冬天掉落的枯枝也没有了。 他踩在一团白色光点上,蹲下身,环抱住自己,周围已经看不见雪,但是凛冬的寒冷依然存在,他脸上的泪被寒风冻住,发红的泪痕挂在惨白的颊边,刺痛干痒。 在茫茫天地间,他将头埋进臂弯间,蜷缩在一块光点上。忽然,一只手朝他递来,拨开他已经被冻硬的长发。 他循着热源睁开眼,仅仅只是一个抬头的动作,就让他失去平衡摔进了一道更深的虚空里。强烈的失重感带来心脏惶惶不安的跳动,一片黑暗中,他看见陆迟背对着他,站在他面前。 他下意识逃避,可四周像被透明的墙围起来般,困住了他的脚步。想要离开的心控制着他直直撞上周围看不见的墙,白皙的皮肤触及墙面的瞬间,刀割般的刺痛传来,鲜红的血液破开薄得可怜的皮肤,喷涌而出。 很快,他身上的衣服被血染红,干涸的血迹呈现褐色,时间像过去了很久。 久到林阙轻甚至开始思考为什么他遍体鳞伤了,陆迟还不回头看看他,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吗? 当他终于头破血流也筋疲力尽时,始终沉默的陆迟才转过身。 陆迟的双眼紧闭,面色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他的胸口被一架木雕钢琴洞穿,断掉的琴腿插在血肉间,白色衬衣上皆是暗红的血迹。他的膝盖上血肉模糊,白骨生生露在外面,冰霜结在血肉间,冻得皮肤红肿溃烂。 林阙轻无神的瞳孔皱缩,他死死抱着脑袋,破碎的步子想要迈向咫尺外的陆迟,可在梦里的他无法控制躯体,他的脚犹如扎根般固定在原地,让他恨不得砍断。 “我说过,你只会害死他!” “你只会害死他!” “害死陆迟!” 失调的声音扭曲着进入他的头脑,如同尖刺般游走于神经间。 “不!别说……别说了!啊——”他喉间近乎歇斯底里的挤出声响,尖锐的嘶吼声惊醒了他的躯体,还有彻夜守在他床边的陆迟。 林阙轻惊叫着睁开眼,仓皇失措地转动脑袋,原本被陆迟理的整齐的发丝此刻凌乱的披散在脖颈边,看到陆迟的那一秒,他立刻扑上那具梦里毫无生气的躯体,任由手背的输液针被扯开,溅出鲜红的血渍。 他忍着极度恐惧惊慌带来的反胃感,头紧紧贴在陆迟胸口,紧到他的耳廓骨被压得生疼,只为确保里面的心脏还在正常跳动着。 “阙轻!别怕,我在这里。” 他失神空洞的眼珠迟钝的转动,眼前似乎有一只手在摩挲他的手背,可他的躯体像被打了麻药,失去了一切触觉,荒诞的像梦。 陆迟的心脏还在跳,那膝盖呢,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一定很冷吧? 他的胸膛俯下,紧紧环抱住陆迟的膝盖,惨白憔悴的脸颊磨蹭在布料上,细腻的皮肤泛起了被刺破的红。 “阙轻,我带你去床上,会着凉的。” 他的动作太快,连陆迟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被他扑了一身。 第39章 “冷……痛……”林阙轻的惊恐影响了语言,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通过只字片语表达心中早已决堤的情绪,但双手仍死死抱住陆迟的膝盖。 “去床上,盖上被子就不冷了,乖,好不好?”陆迟劝不动林阙轻,只能草草扯过床上的羽绒被盖在腿上人单薄发抖的身躯上。 “你……冷……” “膝盖……血……” 林阙轻哆嗦着惨白的唇瓣,见陆迟无法理解他的意思,绝望的摇头,眼中又流下清泪,挂在红肿的脸颊上,破碎而无助。 陆迟的指腹轻轻擦掉他掉落的泪珠,看到他崩溃绝望的模样,心疼得连指尖都在颤抖,一向冷静敏锐的头脑在浓重的情绪之外运转,试图分析林阙轻想表达的内容。 他很快意识到,林阙轻不是在说自己冷,而是在担心他。 陆迟的目光闪烁着心疼,他看向膝上落泪的林阙轻,惨白着脸,瘦削的下巴尖的没有一丝肉,连皮也是薄的。 他坚实的臂弯搂住林阙轻的腰,托着他一起躺上床,紧接着用轻薄的羽绒被将两人一同裹了进去。 林阙轻被羽绒被兜头罩住,黑暗但温暖的环境让他的心不再那么慌,一只手掌覆在他凸起的蝴蝶骨上,一点点将他的背脊抚平。 “阙轻。”陆迟威严的眉宇间难掩疲惫,林阙轻的眼泪砸在他膝间,他只能弓起身搂抱着满脸泪痕的人。 “疼……” 林阙轻被人抱住,流通于四肢百骸的寒意正在被驱逐,他的手脚不再僵硬,逐渐软化下来,消失的痛觉也逐渐回归。 手背上的血痕已干,余下青紫一片,钝痛消蚀着他的清醒意识,泛红的脸颊被泪水泡得更加刺痛,可他口中呢喃的痛却不是为了自己。 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被泪水浸透的眼眸中闪烁着极易破碎的光斑,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动了动,竭力发出声响,他的声音沙哑到听不出一点本音的清冽。 “陆迟,你痛不痛?” 跪在雪地里的时候痛不痛,被分手的时候痛不痛,一个人扛下一切的时候痛不痛。 陆迟的眉心骤然蹙起,他在这一刻才明白,林阙轻或许比他意料中知道的更多。 “我不痛,只要你抱抱我,我就不会再痛了。”他的眼底闪过浓重的心疼,转而又温柔的在林阙轻耳边低语。 “真的吗?”林阙轻的意识混沌无比,只蕴着泪痴痴地抬眼,泪光像破碎的玻璃扎在眼球上,留下一道道血丝。 “真的,所以现在可以抱我吗?”陆迟摊开手臂,迎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身体。 林阙轻手脚并用,细腻柔软的手掌撑在陆迟未褪去的西装布料上,爬到胸口的位置,他停了下来,蜷缩起身体,用头抵在陆迟胸口的衬衣上,眼睫不安的颤动着,光晕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金色羽毛。 陆迟感知到怀里人逐渐平稳的呼吸,松了一口气,将没受伤的手塞进林阙轻怀里,阖上眼的人下意识抱住,低下头用鼻尖轻触。 陆迟看了眼电子钟,已经凌晨四点,照林阙轻的生物钟,还有三个小时,他就会醒来。 房间内安静的只剩下监测仪器运作的声响,陆迟轻轻摩挲着林阙轻泛着青紫的手背,没敢再阖眼。 他低下头,正好可以看见林阙轻眼窝里颤动的睫毛。 陆迟知道,他睡得并不安稳。 当年情势危急,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和林阙轻,但陆迟向来不会屈于人言,只是他没想到,连他仅剩的亲人,他的爷爷都暗示他将林阙轻先送出国避风头。 话说的委婉,但表达出的态度很明显。 林阙轻对此不是没有察觉,尽管他掩饰的很好。可洗漱间水流都压不住的呕吐声,让陆迟发现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 于是,陆迟为了争得爷爷的同意,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我如今行将就木,管不了你们几天了,你想如何就去做吧。” 这是爷爷坐在病床上给他的答复,他同意了。 陆迟拖着一身沉重的霜雪气,连热水澡也顾不上洗,只换了一身衣服装作刚刚回程,带着满心的欢喜想要告诉林阙轻这个好消息。 林阙轻或许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可陆迟是何等的机敏,在林阙轻说出第一句话时,他就看出了破绽。 那些毫无根据的狠话不知道是他现编的,还是斟酌了许久的,陆迟听到后唯一的感受只有自责。 林阙轻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为了他却甘愿说出这些难听到极致的话,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趋炎附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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