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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星解锁手机，毫无意外地在通话记录里看到了那个名字。“你告诉他了？” “我说你有点事，今天应该回不去了，那个人就急了，问我你为什么不能自己接电话，一定要我告诉他你出了什么事。” 樊星低下头点开微信，没收到李聿庭的信息，倒是李聿君发来几条，说清明小长假他要回家，下葬仪式他要一起去。樊星看完锁上手机，猜测李聿庭会做什么，忽然听见敲门声。 王毅走过去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落水那个小孩和他妈妈，侧身把人让了进来。 小孩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他妈妈不放心，也送到了这家医院。下午做完检查两个人在病房待不住，隔一会就过来看看樊星醒没醒，弄得王毅直感叹这母子俩有心，樊星不白救那孩子。 女人进门先拉着孩子站在床侧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之后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小孩凑到床边抱了抱樊星的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这些樊星都收下了，可当女人提到钱，樊星拒绝了。 女人要负责樊星所有的医药费、住院费、误工费，还要用钱表示感谢。樊星觉得没必要，对方一个女人带个小孩，有这个心意就行了，执意不收。 一个硬给，一个死活不要，两方相持不下时王毅提了个折中的办法——住院的费用实报实销，其他就算了。两个人都接受，这事就算定下了。 住院押金是王毅交的，他跟女人出去商量细节、加联系方式，樊星在屋里闭目养神，想等一会王毅回来就让他回店里休息。现在想要向他表达感谢或者谈谈给那个游客免单的费用问题王毅肯定不会接茬，不如等出院回去再说。 过了几分钟门吱扭一声打开，皮鞋敲打地面的声音迅速靠近。樊星觉得奇怪，睁开眼微微侧头，正对上两道焦急的视线。
第80章 往事（1） “星星！你怎么样？”李聿庭两步冲到床边把手里的外套扔到床脚，双手从樊星的肩膀捋到手腕，没发现伤处又摸摸他的腿和肚子，最后捧起了他的脸，“你怎么样？” 樊星匆忙拉下脸上的手，往门口瞥了一眼。“我没事儿。你怎么来了？”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李聿庭却不敢抱，手在空气中停了几秒，强压住慌乱的心跳坐到床边。“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过来看看。 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三个小时的飞行，李聿庭只用这四个字轻飘飘地带过，跟前几年的状态一模一样。那时候李聿庭做什么都轻描淡写、不着痕迹，一方面要断了樊妈妈的担忧，一方面要绝了樊星的念想，即便在某些时刻流露出真实的感受也只是一闪而过，任谁想要深挖都无从下手。 那么能装，不当演员可惜了。樊星想着垂下眼捏捏指尖的血氧指套，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又撩了下眼皮，就看见李聿庭腰间系着那条皮带，他送给他的那条。李聿庭上一次系这条皮带时的情形闪现在脑子里，樊星捋了一下逻辑，忽然觉得可笑。 头一天晚上李聿庭听到有人约自己见面，急忙搬回老房子住，第二天就把皮带拿出来用了。不能说，也不能拦，他只能暗暗表达“看看我，看看我，你喜欢的是我”，没想到跟于晓撞个正着，心态崩了。 死装遭雷劈，太可笑了。 “两个月没见，你瘦了。”李聿庭忽然出声。 “没注意，挺长时间没上秤了。” 樊星一直看着那条皮带在心里发笑，说完发现李聿庭的裤腿虚虚地压在一根线上，于是捏着线轻轻抽了一下，李聿庭立刻像犯了错似的弹起来换到了椅子上。樊星一撩眼皮，李聿庭更慌了，吊了一路的心刚刚放回肚子里，这下又悬了起来。 这两个月樊星不见他，不接视频电话，联系主要靠信息和很少的语音、电话，李聿庭渐渐习惯了在没有语气的文字间找寻线索、猜测樊星的想法，乍一面对面忽然发觉自己有些不适应了。 樊星总共说了两句话做了三个动作，态度不怎么热情，也没有明显的排斥。李聿庭判断不出樊星的情绪，但牢牢记着他说过的话，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没有征得同意就跑过来他会反感，生怕他说出“不想见你”四个字，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不高兴，一颗心七上八下、没着没落的。 他生气了么？是不是应该先问问他自己能不能留下来？或者先为鲁莽的行为道歉？还是应该先解释自己的担心？李聿庭不知道该从哪开头比较好，听见敲门声响莫名松了口气。 樊星说了声“进”，王毅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对李聿庭点了点头。李聿庭也点点头，说：“谢谢。” “没事。”王毅收回意味深长的眼神转向樊星，“医生交代的事你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好，谢谢。” 王毅停顿一下，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李聿庭转回头看看樊星毫无表情的脸，决定不管他情绪怎么样，先道歉。“那个……”李聿庭欠起身往前凑了凑，“对不起啊，没问你就跑过来了，我实在是太担心了。” 樊星垂下眼一下一下捏着血氧指套，“就算你问了我也没法回复，没事儿。” 硅胶的指套被捏变形，探头移位，仪器屏幕上的血氧数值迅速下降，警报声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樊星吓了一跳，看看仪器又看看李聿庭。李聿庭前不久刚陪过床，多少了解一点，起身看看樊星身上的线都好好地连着，又把他的手指往指套里怼了怼。 没过五秒房门被人推开，护士快步走到樊星身边摘下指套换了一根手指戴好，看仪器上的数值恢复正常了就嘱咐两个人贴片和指套不要乱动，又去看输液袋。 “没液了，稍等我过来拔针。” 护士说完就出去了，隔了半分钟端着治疗盘回来，麻利地封好留置针又匆匆走了，快得像没人来过似的。 突如其来的插曲搅散了尴尬，李聿庭放松一些了，看樊星的手指还在指套上磨蹭伸手拉开它，顺便摸了一下他手背上的疤。“我刚才就想问，这是怎么弄的？” “被厕所隔板上的置物架划的。” “什么时候？” “辞职那天。” 李聿庭没想到无意间问起的事居然牵扯到那段日子，不敢继续说了，悻悻地收回手想换个话题，樊星却抬眼看向李聿庭，幽幽地说：“谈谈吧。” 李聿庭盯着樊星看了几秒钟还是没法判断他的心态，试探着问：“你不高兴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李聿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你搬家之后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樊星摇摇头，“没事儿。” 李聿庭垂下眼摸了摸狰狞的疤痕，见樊星没躲大着胆子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摩挲了几下。“这伤跟辞职有关系么？” “我在厕所摸鱼，听见你跟你朋友打电话。当时太震惊了，站起来时没注意，手就划到尖角上了。” “我们去接你那天已经是这样了吧……大概是那天太冷，你的手一直在袖口里缩着，我没看见。” 李聿庭说话时一直握着樊星的手，目光在疤痕上一寸一寸扫过，心疼得要命。樊星垂眼看着他睫毛颤动，仿佛能感觉到那人心中翻涌的情绪沿着手臂奔向贴在一起的手掌，穿透皮肤缓缓注入自己的心脏。 心跳突然晃了一下，樊星有些恍惚，猛然意识到自己不愿意见李聿庭的根本原因——他不想原谅他，不想面对自己的内心，怕控制不住自己，怕那些自我归因全部合了逻辑。 时至今日爱不爱的确没那么重要了，可只要爱还在就避免不了滋生出埋怨、委屈、懊恼和遗憾，避免不了想要弥补过去、抹平遗憾或是干脆挥刀斩断一切的冲动。 前者是渴望，后者是摆脱，一个是不愿意，一个是不得已。 兜兜转转那么久，一切又回到原点了，只不过这一次自己成了那个拿不起也放不下的人。 樊星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转手腕把手抽了出来。“你问完了？那我来问。” “你问。” “我妈找你说了什么？” “你是说你刚上大学那时候？” “对。” 李聿庭皱起眉像是在回忆，片刻之后开口说：“樊姨说了一件事，我估计你不知道，她应该也不想让你知道。现在你问……反正我发过的誓都不算数了，她怨不怨我也无所谓了。” “什么事儿？” “我从头说吧。”李聿庭靠到椅背上，望着樊星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樊姨没有告诉我妈，而是私下找了我，问我那些内裤是怎么回事儿，我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不轨的想法。这一关早晚要过，我不能瞒她，所以承认了。” “我妈怎么说？” “她问我你知不知道，是不是我一厢情愿。当时我犹豫了，我怕你还不知道先让樊姨知道了，我没时间跟你统一战线，可如果把你择出去我就没有立场了，一丁点儿争取的机会都没有。最后我跟她说的实话，说你也喜欢我，但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心思。” “我妈什么反应？” “炸了。”李聿庭轻轻勾了勾嘴角，笑里一股苦涩的味道，“我知道她肯定接受不了，但没想到她反应会那么大，整个人崩溃了，嚎啕大哭。我们在你家谈的，她还怕惊动邻居，脸埋在枕头里哭，哭得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 樊星不可置信地皱起眉，“怎么会？我妈从来不会撒泼打滚，她不是那样的人。” “当时我也懵了，试着道歉、安抚，全都没用。过了好半天樊姨安静下来跟我说了很多话，我才知道症结所在。” “是什么？” 李聿庭抿抿嘴，停顿一下才说：“你爸。”
第81章 往事（2） 樊星瞪大眼睛，“什么？” “症结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爸的事，我连他还在不在世都不知道。” “不在了，你还没出生他就去世了。” “你知道什么，都说说吧。” 李聿庭点点头，缓缓开了口。“樊姨和你爸是厂里的人介绍认识的，谈了快一年她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催你爸结婚。你爸不点头，拖着，樊姨怀疑他有问题，跟踪他发现他偷偷摸摸跟一个男人见面。 “后来樊姨才知道那个男人跟你爸在一起过，几年前被家里逼着结婚两个人就分开了。你爸心灰意冷，加上家里催婚他就打算放弃了，结婚生子，平平淡淡过日子，没想到那个人离婚了又回来找他。 “那个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你爸动摇了，当着樊姨和父母的面出柜了。当时闹得太大，他母亲进了ICU，一醒过来就以死相逼，樊姨怀着你，不舍得打掉，这两条人命最终把你爸拉回来了。不过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那个人就跳楼了，你爸崩溃了，也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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