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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星靠回枕头上，头往后一仰，眼睛盯着墙角开裂的墙皮缓缓吐出一口气。“明白了……怪不得她那么敏感，看到几条内裤就有了怀疑，原来同性恋是她一辈子的心结。” “再后来樊姨没说，但我能想象那个时候一个没结婚的女人带着个孩子会有多难，会遭多少闲言碎语。母亲、弟弟也不接纳她，不提供帮助，她熬得太辛苦了。” “我妈肯定明白将来自己会面对什么困境，但还是舍不得打掉我。她也从来没抱怨过因为我她承受了多少，所有的苦都自己担了。” “对不起，我没坚持。”李聿庭探身拉住樊星的手，“樊姨说她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暗示我如果有必要她会把自己的命横在我面前，让我永远跨不出那一步。那时候我也不过才二十二岁，想得再多也想不到感情会牵扯到人命，我是真的害怕了，所以……对不起……” 樊星轻轻摇头，空洞的目光停在虚幻的某处。“那时候我可能是快死了，居然见着我妈了。” “溺水的时候么？” 樊星没回答，继续喃喃自语。“我妈说她希望我过得好，但我过得并不好，我不高兴。她问我她是不是做错了，还让我答应她以后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也许樊姨跟我妈一样，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五年多了，如果你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她可能不会再计较别的事儿了。” “你觉得我看到的是真的么？难道我通灵了？”樊星无奈地扯扯嘴角，“那些只是我的希望，是我期待的解脱。我妈走了快一年了，她真实的想法谁都不可能知道。” 希望。 李聿庭猛地抓住樊星话里那两个字，心中有些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樊星希望得到母亲的原谅，希望母亲看到他过得不开心会有所退让，希望母亲劝他开心过日子、允许他去做选择。这意味着他想要顺从自己的意愿，光明正大地，不必遭受内心的谴责。 他的心想要接受他。 意识到这一点时李聿庭心里一阵激动，手指悄悄收紧，又在樊星低头看向他的手时条件反射地松开了。 “星星，不管你看到的是真的还是你心里的希望，那么多年过去了，樊姨没再提过就说明她可能已经消化了，甚至接受了。樊姨那么爱你，她一定希望你过得好，给我个机会吧。” “给你机会我就能过得好么？你哪来的自信？” 李聿庭抬起樊星的下巴，用坚定的目光对上那双迷茫的眼睛，“我错过，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我发的誓没遵守，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诚信，但你要相信我的感情。想想从小到大我是怎么对你的，以后只会更好，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意。” 樊星被李聿庭看得心慌，侧头躲开他的手，“那个……你跟我妈发的什么誓？” “你确定你想知道？” “嗯。” “我说……如果我违背誓言一辈子得不到幸福。” 樊星猛地扭头看向李聿庭，嘴唇微微张开，抖了抖又闭上了。 李聿庭轻轻弯起嘴角，“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想让你幸福。给我个机会吧，起码试一试，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随时可以离开。” 从亲历者口中得知当年的细节，樊星心情复杂，面对李聿庭的表白脑子有些不够用，接不住话了。他干脆当做没听见，摘掉指套、拔开电极片的接头，抄起手机颤巍巍地下床。 “你干嘛？” “上厕所。” 樊星见仪器又报警了也没理它，穿上鞋挪进卫生间方便，完事直接开门出去了。李聿庭看他身上挺虚的一直小步跟在后面，手抬起来又放下，犹豫犹豫又抬起来去扶他的胳膊，可刚一挨上就被人扒拉下去了。 李聿庭尴尬地收回手继续跟着，走到护士站就停了。樊星问值班护士能不能拆掉心电监护仪，能不能出去买东西，能不能出院，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问什么时候能拆掉心电监护仪，什么时候能出去买东西，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见这小伙子实在待不住，告诉他短时间出门是可以的，但后果自负，然后拿出一张免责声明。樊星看都没看，直接在落款处签上名字，交给护士扭头奔电梯厅去了。 樊星一身病号服，光脚趿拉着一双不知道哪里来的塑料拖鞋，浑身没劲，脚步虚浮。李聿庭想搀着他又不敢伸手，只能跟着，胳膊悬空停在他身侧随时准备着拉他一把。 樊星出了医院大门站住左右看看，然后进了拐角的一家便利店。李聿庭猜到他要买什么，没跟进去，站在便道上看着小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发呆。 不一会樊星出来了，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边往李聿庭身边走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飘到李聿庭脸上，他低下头双手插进裤兜里，样子有些拘谨。樊星没看他，自顾自地吞云吐雾。 一根烟没抽完樊星有点站不住了，又虚又饿，干脆拉拉裤腿蹲在了地上。李聿庭转身进便利店买了两份盒饭，出来樊星还在地上蹲着，手里的烟长了一截。 “饿了吧？”李聿庭蹲在旁边问。 “有点儿。” “我买了盒饭，买完才想起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大夫怎么说的？” 樊星看看李聿庭手里的塑料袋，“清淡饮食。不过我觉得没事儿，喝粥吃咸菜哪能吃饱？我看这盒饭挺……” 樊星还没说完李聿庭就站起来进了便利店，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碗面似的东西。 方便面也行吧，好歹有点滋味。 樊星想着捏着塑料袋拉到眼前想看看面是什么口味的，还没看清楚李聿庭就说了三个字，他又把手松开了。 速食粥。 什么鬼东西？能好吃么？ 樊星悻悻地扔掉烟头，双手撑住膝盖要起来。李聿庭架住他的腋下把人拉起来，也不管他乐不乐意，钳住小臂搀着他回病房了。
第82章 夜谈 速食粥用开水一泡就能吃，跟碗面一样方便，味道却没法跟碗面比——寡淡，无味，没有一点嚼劲。 盒饭里有一格糖醋鱼片，樊星想尝尝。李聿庭往格子里倒了开水涮涮给他夹了两块，其他的菜也涮几下给他一点尝尝味就完了。 在吃饭这件事上李聿庭再次摆出家长似的态度，让樊星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了。多年的习惯不经意从心底冒了出来，即便觉得那人小题大做不太乐意，樊星还是没说什么，乖乖把粥喝了个干净。 跟李聿庭之间的相处模式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现在又回到中间左右摇摆、跳来跳去，有点割裂。樊星说不出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相处，或者说要不要相处，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结婚，这种状态很可能会持续很久很久，甚至是一辈子。 意识到这一点时樊星心里没有理论上“应该”有的烦躁、恐惧，平静得让自己意外。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潜意识已经默默接受那种预设了呢？樊星看着李聿庭忙忙碌碌地收拾餐盒，心中仍旧一片茫然。 李聿庭收拾完去护士站问了一下明天的治疗安排，进门时樊星正好要出去抽烟，李聿庭陪他去了，顺便在便利店买了两套洗漱用品、抽纸和矿泉水。 回到病房李聿庭的态度又变回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问樊星自己能不能留下陪床。樊星看他大老远来了不忍心拒绝，也没点头，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卫生间。 李聿庭站在门口等着，听见樊星冲完马桶之后开了水龙头赶紧贴到门上说：“你那个手，别沾水。” 门里水声没断，李聿庭不确定樊星听没听见，也不敢喊，敲敲门又说了一遍。 水声停了，里面飘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我知道”，还有刷牙的声音。李聿庭放下心来，等樊星出来跟着他护送到床上，又回卫生间拧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 身上樊星不让他擦，李聿庭拗不过放弃了，洗完毛巾出来一拍脑门说忘了买个盆洗脚用，要出去买。樊星有点烦了，往床头一倚说：“别折腾了，我要睡觉。” 李聿庭赶紧摇平床头，摆好枕头，把心电监护仪的插头插好、指套戴好、线整理好，又把旁边那张病床挪到樊星旁边才扭头回了卫生间。 时间才九点多，樊星一丁点困意都没有，只是因为脑子太乱才想关了灯免去跟李聿庭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可等李聿庭洗漱完关灯躺下他才发现这个决定并不明智。 病床的床垫又薄又硬，硌得要命，枕头也不舒服，躺时间长了浑身疼，樊星只能不停地翻来覆去换姿势，每次动弹还得小心拉着线，越翻越睡不着。 李聿庭怕翻身吵到樊星，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听他满心怨气地折腾，嘴角一直翘着。 李聿庭知道樊星心里有太多的结，关于他的，关于两位母亲的，但不知道樊星会怎么对待两个人的关系。通过今天的长谈李聿庭窥探到了樊星的心态，还抓住了一个跟他长时间相处的机会，也许还能解开他一部分心结，简直是质的飞跃。 李聿庭心里美得要命，越高兴越睡不着，见樊星正好翻身背对自己，忍不住摸出手机调低亮度、启动静音，然后关闭了飞行模式。没几秒微信收到李聿君的信息，李聿庭点开一看直撇嘴，恨不能回信息数落他几句。 下午李聿君给樊星发信息没收到回信，以为他在飞机上，晚上给他打电话提示对方关机了，他又给哥哥打电话想问问他接到人没有，结果也是关机。李聿君只好给李聿庭发信息，说“你们俩人这神同步很难不让人多想，是不是已经干柴烈火浑然忘我了？”。 李聿庭输入“滚一边去”发送，发完樊星忽然翻了回来，李聿庭赶忙锁上手机，一抬眼看见樊星的眼睛睁着。 走廊的灯光穿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照到地上，隐约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映出幽暗的光点。李聿庭痴痴地看着，一时间竟然呆住了，过了半晌才开口问：“是不是吵到你了？对不起啊。” 樊星摇摇头，“没有，就是太早了，睡不着。” “那说说话么？” 樊星只眨了眨眼，没回答。 “今天一看见你我就想起小时候背你上医院的事儿了。”李聿庭轻声说，嘴角渐渐向上扬起，“那次你追着小君儿玩，跑得太快摔倒了，膝盖被地上一块凸起来的砖头磕了个特别深的大口子，疼得都快哭了。” 樊星本以为那些久远的记忆已经坏死在磁盘里了，可李聿庭一说，画面忽然变得鲜活起来。 盛夏的晚高峰，街上车流缓慢，李聿庭在自行车道里左躲右闪，脚步飞快。十二岁的樊星趴在李聿庭肩头，胳膊环着他的肩，两条腿挂在他身体两侧不停地摇晃。 潮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刺鼻的气味，李聿庭的T恤胸前洇湿了一片，脖颈上满是汗珠。樊星收紧双臂，疼得扭曲的脸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紧得连汗水都混在一处，随着尾气向上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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