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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湖水发了两根烟的呆，樊星摇摇头驱散脑中的想法，摸出手机把李聿庭发来的评估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加上网上搜索到的信息，最后圈定了三个意向。 办完这事时间就十一点了，樊星决定早点吃午饭，刚要往回走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喊救命。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亲水平台尽头有个女人猫着腰，上半身整个探到栏杆外面，冲着水面伸长手臂像是在够什么东西。视线一转樊星看清楚了，水里离着平台一米左右有个小孩，头仰在水面上一浮一沉，水面眼看就要没过口鼻。 樊星脑袋嗡了一声，拔腿就跑，边跑边把手机扔在平台的木地板上，冲到尽头单手按住栏杆一跃翻了过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樊星划了两下凑到小孩身边，一只手从背后穿过腋下搂住胸口，一只手划水把人带到平台边。平台上又跑过来一个男人，樊星双手卡着腋下举起小孩，上面两个人一起把人拉了上去。 小孩呛了几口水，一个劲咳嗽，两个人七手八脚给他拍背。小孩吓傻了似的一声不吭，过了几秒才撇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哇一声哭了出来。 女人把孩子紧紧抱进怀里跟着他一块哭，男人长出一口气终于想起水里的人，猫腰伸手要去拉他。 樊星正扒着平台喘气，指指岸边说：“这不好上，我从那边儿上去。” “小伙子真棒！”男人比了个大拇指。 樊星笑了笑，忽然反应过来冷了，赶紧松开手往岸边游。 绕过平台再往前十几米就是岸边，樊星觉得嘴唇有点抖，越用力蹬水身体越僵。小腿肚突然一阵疼痛，樊星立直身子用另一只脚探了探，踩不着底，再看看亲水平台，离着两米多远。 樊星想踩着水往平台边靠，可一蹬腿痛感更强了，再使使劲，连脚踝正面都抽了起来。樊星条件反射地蜷起腿，忽然重心不稳向后倒了一下，赶紧深吸一口气躺在了水面上。 为了让身体漂起来呼气只能吐半口，樊星短促地呼吸间张嘴想呼救，另一条腿突然猛地抽起来，疼得他一口水呛到嗓子里，一咳嗽就把含着的半口气吐了出去。 水瞬间漫过额头，樊星闭紧眼睛，忍着疼拼命划水，可始身体终立不起来，越来越僵硬。 平台上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地安慰母子俩，嘈杂的人声中谁都没有注意到水面下的异样。樊星听得见说话声，也听得见水流声，但发不出声音。 冷，刺骨的冷。 樊星从来不知道三月的湖水那么凉，温度低得好像还停留在冬季，高悬的艳阳没给它带去任何温暖。樊星的身体暖了一层波浪，挣扎间又一层波浪带着低温向他奔来，争先恐后地拥抱热源，夺走他的体温，直至他不再挣扎才渐渐停了下来。 咕噜，咕噜。 几个气泡漂向水面，静谧中混入了些许杂音。樊星的身体漂浮着，片刻之后缓缓下落，双脚踩在了凹凸不平的路面上。 红砖和碎石的尖角经年累月已被磨得圆润光滑，但仍有些硌脚，樊星看看自己赤裸的双脚，又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木棍。 樊星走到小男孩身后蹲下看了他一会，轻声问：“你是谁？” 小男孩没回答，专注地捅着蚂蚁窝。 “星星！”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樊星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满面笑容地冲他招手，脸庞犹如十五年前的模样。 “来。”女人说。 樊星站起身仰头看着女人的脸，手里的小木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79章 幻境 “来，叫阿姨。” “妈……”樊星看着母亲，渐渐红了眼眶。 “这孩子……”母亲走近拉起樊星的胳膊，拽着他走到李妈妈面前，“叫阿姨。” 樊星仰头看向李妈妈，“阿姨……” “你好。”李妈妈笑意盈盈地拍拍身边的高个子男孩，“这是我们家老大。” “我叫李聿庭，今年十三岁。你叫什么？” 樊星脑袋嗡了一声，看看李聿庭温暖的笑脸，又转头看向母亲，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 “你叫什么？”李聿庭又问。 樊星愣愣地看着母亲，嘴唇颤抖几下，“我叫……樊星……” “我也叫你星星吧，行么？” 樊星不答话。李聿君凑近说了什么，他没听清，转头看看他，听见母亲叫他的名字又转回头。 母亲的发丝间掺杂着几缕白色，笑容在眼角挤出了几道皱纹。 樊星看看周围，其他人全部消失了，氤氲的雾气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母亲仰起头看着樊星，眼睛里闪着点点泪光。“星星，你过得好吗？” 樊星点点头，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缓缓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母亲忙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摩挲。 “妈很想你。” “我也想你。妈……” 一阵尖锐的蜂鸣突然灌进耳朵，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强行挤了进去，封住空气朝耳道里挤压。樊星疼得皱起眉，收回手用力压住耳屏，隐约感觉有滋滋啦啦的声音从脑后穿透颅骨直抵太阳穴，夹杂着嘈杂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那个小伙子呢？！” “小伙子！” 嗞—— “小伙子！” “那！在那！” 嗞—— “在水里呢！” “快！” 嗞—— “樊星！” “我下去！” 嗞—— 扑通。 扑通。 嗞—— 轰隆—— 不远处的院墙轰然倒塌。樊星赶忙把母亲搂在胸前，用手挡住她的头顶。 四周安静下来，一阵烟尘缓缓飘过，迷了人眼。樊星闭闭眼睛，又落下两滴泪。 “星星，妈知道你苦，妈……妈只是希望你过得好，可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你告诉妈，我错了么……” 樊星搂紧怀里的人，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母亲的发丝间。“没有……你是为我好，我知道……” “可是你不高兴……星星……妈希望你高兴……” “你回来吧……你回来我就高兴……” “妈回不去了……”母亲站直身子，抬起手抚摸樊星的脸颊，“可我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过日子，别让妈惦记，好吗？” “妈……” “你答应妈，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我答应你……” 母亲笑了，望着樊星的目光里含着深深的眷恋。“好孩子，说到做到。” “好……说到……做到……” “走吧，再见了。” “我不走！”樊星猛地抱住母亲，双臂用力捆住怀里的人。 “走吧，星星。” 樊星用力摇着头，“我不走……妈……”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乖，你答应妈了，说到做到。” 母亲说完猛地推开樊星。樊星后退两步又追过去，还没抓住母亲的手身体突然被一股力量拉着腾空而起，又重重地跌回地面，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死死压在身上，胸骨剧痛，喘不过气。 樊星艰难地眯起眼，看见胡同里雾气散去，几缕阳光洒下来，罩住了母亲的背影。母亲一步三回头，樊星嘴唇颤抖，喃喃地叫：“妈……” “樊星！樊星！” 樊星咳嗽起来，身体被人翻到侧躺，嘴里喷出一口水，紧接着胸膛又是一阵疼痛。接连喷出几口水后樊星睁开眼看了看跪在身边的人，但看不清。视线模糊，意识混沌，樊星浑身打颤，耳边响起风声、叫喊声和救护车的警铃，距离很近又好像很远，一片朦胧。 被抬上担架装进救护车的过程中樊星脑子里一阵一阵天旋地转，强撑着眼皮看见有人往他身上连了什么东西，又盖了什么东西，还有一个人上来坐在旁边跟他说话。那人说的什么樊星听得清，但进不去大脑，他只觉得又冷又困，车一晃荡实在撑不住合上了眼睛。 意识渐渐消散，再收拢时樊星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猛地想起母亲，挣扎着要起来，一动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你别动。” 话音一落那人按了呼叫铃，接通之后告诉护士病人醒了，请医生来看看，之后猫腰凑近樊星问：“你怎么样？” 樊星听出那是王毅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看天花板，又斜眼看看床边的心电监护仪，问：“这是医院？” “对。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儿。几点了？” 王毅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看表，“六点了。” 樊星还没说话门被推开了，医生走进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通，检查完说没什么事，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走了。 王毅送医生出门，关好门回来就见樊星眯着眼望向窗外垂暮的夕阳，右手轻轻捂着自己的脸。 那是母亲抚摸过的地方，樊星回忆着那只手的温度，再闭上眼，水汽洇湿了睫毛根。 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樊星的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捏成一团，哪怕是在幻境中也能感觉到真实的疼痛，锥心刺骨。 “咳……”王毅清清嗓子走回床边，“坐一会么？” 樊星抹了把脸，悄悄擦掉眼角的泪痕“嗯”了一声。 王毅小心理好仪器的线和输液管摇起床头，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幸好发现得及时，没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樊星抬起左手看看留置针，又顺着输液管看向架子上挂的药，“这输的是什么？” “我也不懂，反正是有用的。”王毅站起来凑近输液袋看了看，又坐回去，“刚护士说这是最后一袋了，估计再有半个多小时就完事了。” “我怎么睡了那么长时间？” “轻度失温，还好不严重。” “谁把我捞起来的？” “一个游客和我一起下去的。” 樊星看看王毅，发现他身上的衣服不是早上穿的那一身，稍微放心一些了。“谢谢。那个游客呢？” “那个人正好住在咱们店里，我让小勤给他洗烘衣服、安排午饭，后面会给他免单，你不用惦记了。” 樊星点点头，再次道谢。 王毅轻轻笑了一声。“管委会一年组织好几次溺水施救演练和消防演习，这回派上用场了，不枉我每次都被他们几个推出去学习。” 王毅看着樊星笑，笑得阳光灿烂。樊星也笑，心里一股劫后余生的感慨。 “哦对了，”王毅摸摸口袋，掏出一个手机递到樊星面前，“你的手机，没坏，还能接电话。” 樊星动作一顿，接过手机问：“接什么电话？” “有个人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怕是你朋友或者家人要去接机，就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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