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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星没想到王毅会说起过去，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小勤说的“情伤”两个字，又移开视线低头抽烟。 “他被两边逼得不行，最后决定跟家里谈谈。谈谈，不是出柜，他家里情况太复杂，他不想出柜，但是要做自己的主。他说那是一场争夺人生主权的战争，他要夺回主权，但不用鸡飞狗跳的方式。” “后来呢？他输了？” 王毅轻轻呵出一口气，“死了。”
第77章 纠结 樊星猛地转过头，看见身旁的人脸上表情淡然，说不清是怀念还是伤感，或是淡淡的无奈。 “对爱人而言出柜是一种坚定的态度，我早就主动表态了，但他不肯，我接受不了。他出门之前我还跟他吵了几句，他让我相信他，等晚一点再谈，没想到这一等人就凉了。”王毅吐出一口烟，悠远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某处，“车祸，当场死亡。后来我也一直遗憾他走之前我们没能说句话，更后悔最后一面我还在跟他吵架。 “那时候真是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如果……算了，不说‘如果’了。世界上根本没有‘如果’，没了就是没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指间的烟早已燃尽，王毅扔掉烟头扯了扯嘴角，再看向樊星时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平常也没人能听我说几句心里话，今天说多了，别笑我。” 樊星摇摇头。 “祝你好运，祝你人生不再有遗憾。” 王毅说完拍了拍樊星的肩膀，转身晃进大门。樊星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不见，转回头又点了根烟，抽完也回房间了。 樊星喝得有点多，脚步发飘，但刚刚听到的故事太过震撼，他实在不想睡觉，洗漱完就窝到飘窗上，深深望向窗外漆黑的湖。 原来是自己浅薄了，一听到“情伤”两个字就以为是虐恋情深的戏码，想不到居然是天人永隔的人间悲剧。 大概是因为真正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不会愿意跟陌生人分享那些惨痛的记忆，樊星从没见过这类投稿，从没想过真实的男同世界会出现电视剧里的情节，就算是为了爱人不顾一切出柜的事都很少见。 大多数男同出柜是逼不得已的勇气，别无他法的决心，或者干脆是被家人发现不得不坦白，没几个人会选择主动表态。王毅那么选了，就希望爱人跟自己一样热烈，李聿庭大概也是那么选的，丝毫不考虑他的行为带给别人的压力。 到今天樊星也不知道李聿庭出柜跟网上的视频有没有关系，他倾向于无关，是李聿庭自己权衡利弊后做的选择，不是因为他被迫坦白。这样想樊星心里的压力会小一点，毕竟当时两个人已经闹成那样了，李聿庭还像个疯子似的不知死活妄图逼他就范，结果怎么样都是他活该。然而事情并不是樊星想的那样，知道了当年的事再回过头想，李聿庭破釜沉舟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份拿不起也放不下的感情，为了他。 李聿庭放弃过，很难说被逼无奈和主动贪图哪一个理由占比更大。他也争取过，现在还在不遗余力地争取，但这种局面下樊星没法接受。 压力无处不在，方方面面压得樊星只能逃避，况且母亲已经离开，连争取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如果母亲还在，我就会去争取么？樊星问自己。 也许，不一定，他自己也不知道。 人的一生会面对无数次选择，怎么选都会有遗憾。“人生不再有遗憾”大概是最难以实现、最虚无缥缈的梦想，最最美好的祝愿吧…… 呵……樊星不愿意想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眼皮有点黏，爬上床决定看一下后台数据就睡，李聿庭正好发来了信息。 李聿庭说明天周末，终于有空跟设计师碰一下了，问樊星之前发的那些装修风格图片他看没看，喜欢哪个。樊星看完切回微博，依旧没回。 过了一分钟李聿庭又发信息问樊星时间安排，樊星酒精上头心跳得很快，手也不稳，于是发了条语音。 李聿庭听他说话舌根发硬，心中好笑，拨了视频电话想看看他。樊星拒接了，几秒钟后电话铃响，他接了，听见李聿庭温情脉脉的声音眼眶突然酸了。 樊星闭上眼用力挤了挤，感觉上眼皮跟下眼皮粘在一起撩不开了，无奈放弃了抵抗。 机票买好了……下周一……我想买墓地……那么多墓园得先去探探……趁着清明下葬吧……入土为安…… 李聿庭问，樊星就答，声音含含糊糊的。说着说着意识开始模糊，两片嘴唇也渐渐粘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樊星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有点头疼，抬手想捏捏太阳穴，一掀被子手机滑到了床上。他捞起来一看手机关机了，回手拽过充电线插上，又去按太阳穴。 屏幕中间浮现出一个苹果图案，樊星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昨晚的电话赶忙解锁手机，一看通话记录立刻懵了——最近通话第一条是李聿庭，通话时间将近两个小时。 怪不得没电关机了。 樊星闭上眼，想象着李聿庭是怎么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度过漫漫长夜的，心里微微发酸，眨眨眼爬下床洗漱去了。 离别在即，樊星也有些不舍，吃完午饭又租辆自行车环着湖骑了一圈，还完车回到民宿天已经黑了。吃过晚饭樊星回屋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坐在飘窗上打游戏时忽然想起一整天没收到李聿庭的信息，心里有点乱。 跟李聿君玩到十点多，李聿庭的信息终于来了。他说今天忙了一天太累了，准备睡了，在听催眠白噪音，后面跟着一个音频文件。樊星打开听听什么都听不到，灵光一闪把音量调到最大终于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樊星没有回复，李聿庭也没再发，就那么听着樊星的呼吸声睡着了。 转过天李聿庭继续探路，把前一天没来得及去的公墓都转了一遍，下午就把了解到的样式、价位、环境、交通用文字配图片的形式发给了樊星，还有自己的评价，洋洋洒洒的一大篇。 樊星正在湖边发呆，听见手机连着响了十几声觉得奇怪，打开微信一看就惊呆了。买墓地的事他只是随口一说，可李聿庭上心了，迅速把那些明明不是他该做的事做完了，这份讨好让樊星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聿庭说过，他知道樊星喜欢他，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以前樊星不理解，觉得他明明可以说出来，明明可以去争取，现在他能体会到了，想爱不能爱，想要不能要，纠结和自责每时每刻都在侵蚀那颗少年人老成的心。 那些年李聿庭在纠结、恐惧中认清自己的感情，在压抑、彷徨中熬过不能爱的日日夜夜，在深爱的人横眉冷对时守着秘密任自己一寸一寸撕裂，却仍给了樊星他能给的全部。如今李聿庭像那些年一样不停地给，连一直不肯宣之于口的感情都被摆上台面，怎么能不让人为之动容？ 他还是他。越过刀山火海后绝地重生，他还是曾经那个少年，目光温暖、清澈，对着他的星星浅笑呢喃。 樊星忽然有些想他，一口气跑回房间找出行李箱，打开衣柜把衣服一股脑掏出来扔到了床上。 东西比来时多了不少，樊星把用得着的装箱，暂时用不着的装袋，打算明天上午发快递。一切准备停当他坐下喘了口气，忽然想起没给李聿庭回信息，摸出手机发了句“谢谢”。 周一傍晚的飞机，樊星觉得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预留出的时间很充裕，没想到最后还是错过了那趟航班。 航旅软件里，行程状态一栏悄悄从“待使用”变成了一个英文单词——Open。
第78章 结账 早上一睁眼樊星就预约了快递，吃过早饭快递员来打包封箱，大大小小发了三个包裹。发完樊星收了洗漱用品，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就下楼去退房了。 王毅正在前台值班，看见樊星拎着箱子下来问：“你不是傍晚的飞机么？” “对，傍晚。” “那你收拾那么早干嘛？中午早点吃饭，吃完还可以在屋里休息一会。” “早点退出来留出时间打扫。” 王毅笑着摇摇头，低头操作电脑。“预授权给你解了，刷码吧。” “行。”樊星说完摸出手机打开支付码等着。 入住时樊星就说了要长住，信用卡预授权额度刷得高，几天一结，中间费用包不住了又刷过一次，可自从春节前上岗开始就没有人提房费的事了。樊星觉得自己打的那半个月工工资连长假期间的高额房费都不够，更不用说节后还住了大半个月，李聿君来时住宿也挂的他的账，怎么也得再刷个几千块，没想到扫码机滴滴一响，刷走了66.66。 “六十六……”樊星无奈地笑笑，“王哥，你按错小数点儿了吧？” 王毅从容地看着樊星，也不说话，看得他笑容渐渐隐去才笑了一下。“我真的拿你当朋友，谢谢你这两个月的陪伴，精神上的。” “那也不能……” 王毅摆摆手，“我看着你就好像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心高气傲，倔得要命，到了现在这个岁数再回头看，好多事都挺不值的。希望你别像我年轻时一样，希望你的人生不留遗憾。” “王哥……”樊星受之有愧，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王毅真诚的眼睛和浅浅的笑容他突然顿悟了，迎着那两道目光认真说了声“谢谢”。 王毅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目光悠远。“如果你想出去走走可以先把箱子放在这。” “我也是这么想的。”樊星转身倚在桌边，顺着王毅的视线看向窗外，“这么漂亮的湖，真有点儿舍不得。” “那就多看看吧。” “嗯，走了。”樊星说完扬起手挥了挥，大步走出民宿朝湖边走去。 王毅的举动也许是因为在樊星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犹疑，也许是不忍看着同类像自己一样怀揣着遗憾虚度年华，又或许是像樊星劝分一样想要在平行时空里解救曾经的自己。樊星不知道究竟是哪种原因，但不管因为什么，王毅的惺惺相惜都让他感动、感激。 王毅于樊星而言像一个神交已久的朋友，像友善的兄长，也像茫茫前路上的一盏路灯。一盏昏黄、温和的灯照不到二十米开外，但足够照亮脚下深深浅浅的步子，让樊星在善意的笼罩下喘口气了。 在微博的粉丝列表里，每一个ID背后都藏着一个真实的男同，每一个男同心里都有一段或者几段故事，但在现实生活中，樊星认识的人里除了于晓没有其他同类。看惯了网上那些投稿和发言，樊星对同性恋群体产生了一些刻板印象，而王毅是个特例，那么的与众不同。 王毅不同于樊星认知中的任何一个同类，年龄、经历、心境全都不一样。这个特例让樊星再一次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同时开始思考未来的人生态度和走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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