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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片子确认骨头没事儿医生就让你去处置室包扎。那边的医生告诉你消毒会疼，你还说自己很坚强，没问题，结果把我腰都掐紫了，还记得么？” 樊星记得自己坐在检查床上蜷着腿，李聿庭站在旁边搂着他的肩膀。医生把沾满双氧水的棉球按在伤口上时他疼得大叫，双手握成拳深深抠进掌心。 樊星记得李聿庭飞快地抓住他两条胳膊环在腰上，然后用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按在胸前，另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樊星还记得怀里的少年心跳咚咚作响，体温蒸发着潮湿飘过鼻尖。他手里紧紧攥着他的皮肉，他手心紧紧按着他的额头。 “那回真是吓傻了。你那伤口裂开那么大，肉都白了，吓得我背起你就往医院跑，彻底把小君儿忘了。等樊姨接了咱俩回到家他马上冲过来看你怎么样，看完扭头就跟我发脾气，说我光顾着你不管亲弟弟。”李聿庭想起弟弟皱成一团的小脸，轻轻笑了一声，“我妈也说我，好歹应该嘱咐他一下好好在家里待着，万一他跟着我跑了我不知道，人没准就丢了。” 消毒水的气味悄悄窜进鼻腔，分不清那味道来自病房还是记忆。樊星轻轻吸吸鼻子，又闻到了一股夏天的潮湿，夹杂着荷尔蒙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大人模样，宽阔的背、结实的臂膀对十二岁的小孩来说是安全和依赖，对成年人来说则是欲望和占有。樊星眯起眼，在微光中凝视着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感觉心尖上的情愫再一次被人撩动，恍惚不能自已。 李聿庭伸长手臂摸索着拉住樊星的指尖，确认是右手又往前伸了伸，手心覆在手背上，拇指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摩挲。“星星……我真想你……” 樊星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83章 磨蹭 樊星一宿没睡踏实，脑子里一直在过电影，乱糟糟的。李聿庭倒是睡得挺香，六点钟被护士吵醒仍然精神抖擞，鸡窝一样的脑袋也掩不住脸上的神采。 早饭还是粥，李聿庭在外面的早点摊子买的。吃完护士来了要挂输液袋，樊星怕挂上药一上午不能出门了，跑到住院楼外面抽了根烟才不情不愿地回去输液。 李聿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话找话地东拉西扯，樊星嫌烦，拿着手机刷微博。刷了没一会手机没电关机了，李聿庭赶紧去便利店刷了个充电宝回来双手奉上，那股殷勤劲弄得樊星更烦了，直在心里盘算怎么能支开他。 樊星说自己没事了，让李聿庭回去上班，他不肯，说请了三天假，别浪费。樊星又说大老远来一趟别白来，去湖边、古城转转，话一出口别说李聿庭挑眉，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合理。最后樊星终于找到合适的理由了，他让李聿庭回民宿去把他的行李箱拿过来，里面有充电器、洗漱用品，他要用。 “你朋友不是说今天要过来么？让他稍过来得了，我想陪着你。” 见李聿庭一副耍赖的架势，樊星立刻瞪圆眼一通输出——那么大的东西人家带着不麻烦么？我好意思提这种要求么？再说人家也没说几点来，我一说就跟催人家似的，礼貌么？ 李聿庭不敢吱声了，拿出两瓶矿泉水拧松盖子放到小桌上靠近樊星的位置，整理了一下仪器的线和输液管，又把呼叫器拉长放到枕头旁边，然后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樊星。 樊星撩起眼皮，“还有什么事儿？” “等你给我发定位。” “你不说话我哪知道你要定位？” “现在说了。” 樊星无语，抄起手机给李聿庭发定位，发完又撩起眼皮看他，看得人不好意思继续站桩，悻悻地走了。 樊星长出一口气，解锁手机刷微博，刚看了十多分钟李聿庭又回来了，手里拎了个塑料袋。 “我买了几个橘子，皮松好剥，还有一盒果切，想抽烟了你就吃点儿东西。”李聿庭边说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到小桌上，觉得距离有点远又把桌面下的抽拉板拉出来，一样一样挪过去摆好，最后掏出一个蓝色的小方块，走到输液架跟前夹在输液管上。 “这是什么？”樊星问。 “输液报警器。我怕药输完了你没看见再回血，就买了个这玩意儿。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不用惦记着药，输完了它会嘀嘀叫。” 樊星“嗯”了一声，低头抿抿嘴，又开口说：“快去吧。” “那我走了，一会儿给你带午饭回来。” “诶！”樊星一抬头，“我不想喝速食粥了。” 李聿庭笑了，抬起手揉揉他的头发，“我先问问大夫吧。走了。” 李聿庭说完转身走了。樊星从那个笑容里抽回思绪，探头看着房门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聿庭明摆着不愿意走，不情不愿地走了又去而复返，连学习都不拖拉的人，这辈子大概从没有这样磨蹭过。 也不知道谁是谁的劫。 樊星不愿意想，摇摇头拿起了手机。 临近中午李聿庭和王毅一起回来了，除了行李箱还带了老大姐给樊星做的病号饭。王毅问了问樊星的情况，见他生龙活虎坐了一小会就走了。 樊星看看药还剩一丁点按铃叫护士来封管，封完下床把行李箱拖到墙角放倒，刚要蹲下开箱李聿庭过来拽住他说：“你要拿什么？我给你拿。” “拿衣服。” “你要换自己的衣服么？大夫许你出院了？” 樊星没说话，扒拉掉胳膊上的手蹲下打开箱子掏出来一件T恤，停顿一下又翻出一条运动裤，站起来塞进李聿庭怀里然后回桌边拆餐盒的袋子。 李聿庭上着班临时请假奔过来的，一路风风火火又在病床上凑合了一宿，衬衫西裤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了。樊星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差使李聿庭回去拿行李箱除了想支开他也是想给他找身干净衣服穿，可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又担心那人蹬鼻子上脸，不想说话，不想看他。 李聿庭跟过来帮忙，衣服在胳肢窝底下夹着，一脸的笑。“谢谢，最好再给我一条内……” “别想！”樊星打断他，头都没抬。 李聿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让樊星回床上坐着，立起床两边的扶手摆上小桌板，一盒一盒打开盖子放好，最后掰开方便筷子递到樊星手里，“你先吃，我换衣服。” 樊星第一筷子就夹了块肉，边嚼边想老大姐的手艺是真不错，无意间一抬眼看见李聿庭面对自己站在床尾，刚解开衬衫最后一粒扣子。 “那个……” 樊星想让李聿庭去卫生间换衣服，可开口时那人衬衫已经脱掉一半，听见声音动作一停，衬衫就那么挂在两条胳膊上晃荡了几下。 “怎么了？”李聿庭问。 樊星指指卫生间，然后低头继续吃饭，脸有点热。 “我换完T恤就进去，要不衣服太多里面没地儿放。” 李聿庭说完脱掉衬衫穿上T恤，拿着运动裤去了卫生间，换完出来一身清爽地坐到床边说：“没你穿得好看。” “就一T恤谁穿都一……”樊星说着抬起头，看见李聿庭的脸话突然卡在喉咙里，过了两秒才低下头嘟囔，“吃饭。” 又是那种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刺眼。 樊星喜欢看他那样笑，李聿庭知道，抓住机会就使劲开屏，顺便把宠溺挂到脸上给他看，像一种带着脑子的有的放矢，丝滑得毫不做作。而每一次的对话里樊星都没带什么负面情绪，你有来言我有去语，顺畅得有种微妙的错位感。 对于这种互动樊星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但客观评价一下，确实比以前健康多了。 “健康”两个字让樊星想起过年时遇见的那对情侣。成长环境、脾气秉性完全不同的人不可能天生契合，恐怕都是要经过无数磨合才能达到两个人一致接受的平衡。那些磨合的过程外人看不见，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个中滋味，尝遍酸甜苦辣后或携手共进退或一拍两散，谁都不知道结果究竟会怎样。 樊星和李聿庭也在漫长的成长和扭曲的纠缠中经历了那些碰撞，无知无觉。一路走到今天，主角改邪归正、配角纷纷下线、反派败下阵来，表面上看起来该历的劫好像都结束了，可内里暗藏着多少汹涌仍是个未知数。 樊星无声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心脏被一根柔软的绳索捆绑住，跳不出去了。
第84章 宿命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住院跟监禁一样难以忍受，但对真正蹲过看守所的人来说，日子还是相对自由一些的——能出去，能抽烟，能玩手机。即使是这样樊星也没法一忍再忍，一个下午过去手机都失去吸引力了。 忍到傍晚樊星忍不了了，自己去找医生要求出院。医生说让他再观察一晚，明天上午再走，樊星不愿意，但拗不过李聿庭家长似的态度，只好又忍了一宿。 第三天一大早樊星就收好东西、换好衣服准备撤。李聿庭想让他吃了早饭再走，樊星不同意，眼看就要急了，李聿庭只好帮他办了手续带着人离开了医院。 打车回到村子里樊星先去早点铺吃了顿本地早餐，然后兴高采烈地回民宿了。 王毅在前台，给他安排了之前一直住的那间客房。樊星没惊动其他人，带着李聿庭静悄悄地回屋了。 樊星没要求开两间客房，李聿庭心里一阵一阵激动，可樊星接下来布置的任务给他浇了一头冷水，心里的小火苗垂死挣扎，最后还是呲呲两声灭了。 洗澡，收拾，打车，走人。 李聿庭还发懵的时候樊星迅速掏出手机查机票，查完截屏发给李聿庭让他赶紧买票，买完再干别的。李聿庭想争取一下，可看樊星特别坚定没敢开口，磨磨蹭蹭买完票又找他要衣服。 樊星还是没忍心让他一条内裤穿三天，除了衣服还找了内裤、袜子。李聿庭看见了又露出一脸的笑，樊星看着总觉得那笑有点猥琐，不想理他，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就出去了。 阳光正好，樊星不顾自己一身邋邋遢遢出门去湖边溜达了一会，走到亲水平台附近就停住了，没再往前去。虽然不至于对水产生恐惧，但对溺水那个位置，他心里确实有点排斥。 都说经历了劫后余生的人心态会发生变化，樊星体会到了，除了那一点排斥之外其他都是正向的——情绪平稳了，心境开阔了，但樊星不能确定那些改变是因为濒死的经历还是因为李聿庭的突然出现，又或者是因为李聿庭在他刚刚逃离死亡时带着答案出现，为他解开了关于生命的谜团。 挺玄学的。不管是上一辈人的故事，对这一辈人的影响，还是影响之下两个人关系的走向，都是。 如今突发事件打破了持续两个月的僵局，让樊星在无压力的状态下跟李聿庭和谐相处，这种局面在樊星看来充满了玄之又玄的宿命感。一切都在冥冥中自有定数，完全没道理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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