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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季青临坐上车,他被带到一个经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停留过的餐厅,里面偶尔有高雅的、听不懂的钢琴乐传出来。 他们没有立马进去,司机递给他一张卡。 孟雅君看了一眼后视镜:“卡里的钱够你上完大学的,拿着吧,当我对你的补偿。” “我不需要。”季青临平静地说。 孟雅君不再把视线分给他,也没有强行让他接受,只是淡淡说:“请你吃顿饭,别多想。” 几何线条构成的建筑简洁高贵,哥特式的彩色玻璃镶嵌其中,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就有门童迎上来,从走上台阶到进入落地玻璃环绕的包厢,无一不透着普通人难以触碰到的奢华。 季青临有点儿不自然地坐下。 傍晚时分,目光所及之处是被晚霞晕染的湖面,天空像是被打翻颜料盘,倒映在澄澈的湖水中,水天相接,让人美得移不开眼睛。 以前他也知道这里有一口湖泊,但是餐厅包裹着,是餐厅消费者的特供,他第一次见到真容,不自觉地停留片刻,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他和徐行在这里吃一顿就好了,他肯定会喜欢,时间如果是晚上就更好了,吃完饭,他们可以出去吹吹风。 服务员将菜单递给他,季青临翻了两页,脸色沉了几分,不动了。 孟雅君对服务员说:“我来吧。” 他和孟雅君面对面坐着,白色的大理石桌面宽敞明亮,让他们彼此的距离有些远,中间摆放着一束蓝色绣球花,硕大的花团让他觉得和对面共同进餐的人的距离更加远,好像中间隔了一条尼罗河。 如果带徐行来,他们要坐一起,并且把碍眼的花艺去掉。 季青临拿起餐盘里的白色餐巾,犹豫了几秒。 孟雅君提醒:“放腿上。” 一道道工巧精致的菜肴端上来,包厢的一隅,钢琴曲悠悠响起,一对舞者翩翩起舞,男子身着西装,女子一袭曳地白裙,舞姿精准流畅,音乐舒缓,他们的动作也温柔下来,季青临看了片刻才把脸转回来。 不需要音乐和双人舞,如果徐行想要,他可以教。 用不习惯刀叉,铁质的工具和骨瓷轻轻一碰就有清脆的、不合时宜的声响。 季青临吞了一口唾沫,放下,不再吃了。 “是不是不合胃口?”孟雅君化了淡妆,在水晶吊灯的暖光下很漂亮。 季青临摇摇头:“没有,很好吃,只是不适合我。” 孟雅君看了看还在进行中的双人舞,又侧眸看一眼橙黄的湖面,说:“你也看出来不适合你了。” “阿姨,”季青临放在膝盖上的手心捏成拳头,“您有什么话大可放心说。” “离开徐行,你们两个不合适。” 季青临眉心皱了一下,孟雅君直视他:“你和徐行在一起只会耽误他的前途,你什么都给不了他。” 季青临:“您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得出我和他在一起不合适的?” “你是季福安的儿子,在我面前不用装,当年拆迁的事情,我比你清楚。” 孟雅君擦了擦嘴:“徐英杰在背后操作,你爸爸才会出车祸,我说得不错吧。” 季青临有一瞬间想站起来就走,但是没发作,他只看着孟雅君,攥紧的手心出了汗,他语气冷下来:“如果不是因为强制拆迁,我爸不会死,我们一家也不会这样。” 孟雅君提起嘴角笑了一下,似乎是对他的这种反应很满意:“人性都是贪婪的,你爸爸不想拆迁不还是因为没有拿到心里预期的拆迁款,但我们已经按照规定把能给的全都给了。” “骗子!”季青临把腿上的餐巾丢到桌子上,“我们家根本没有在拆迁范围,小云涧就是你们用来赚黑钱的工具,你们不顾百姓的利益,只做对自己有利的工程,那么多不在拆迁范围的建筑,他们被赶走了,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们看不到吗?” “那你妈妈呢?”孟雅君微微抬起下巴,从始自终冷静得骇人,她从包里掏出照片,扔到季青临可以伸手够到的范围,“这总不是我们造成的吧?” 季青临扫了一眼,看到最上面照片中明晃晃的裸体,闭了闭眼睛。 那是他妈妈的身体。 即使他再讨厌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他也没办法做到完全置若罔闻,他看到她在街头被人追着打,被人指着骂的时候,还是会选择走上前,血肉的联系产生的感情太玄乎了,总是让人抛却不下。 孟雅君说:“徐行和一个小三的儿子在一起,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他,你不在乎,可他呢?他该怎么过下去?” 季青临面部组织绷得更紧,孟雅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承认这个孩子确实有不平凡的长相,继承他妈妈百分之九十的狐狸样,有着与徐行身份相匹配的外貌,但是,她的儿子应该结婚生子,她绝不允许她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孟雅君:“徐行现在因为你不愿意出国,耽误了徐行出国,你赔不起,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就应该让他拥有更好的未来,而不是被不成熟的情情爱爱困住。” 夕阳下沉,湖面烧起火,也许从他坐到车里的那一刻,孟雅君就已经做好了万分准备,她可以拿死去的季福安当导火索,再用他母亲的小三身份做助燃剂,最后,用徐行的未来围住他。 差点忘了,还有一无所有的自己。 这些足以逼死他。 季青临的喉咙干涩,但他不想喝高脚杯里的不明液体。 “您……”季青临哑了嗓音,“您怎么保证徐行的未来不受徐英杰的影响?” 徐英杰造下的烂摊子总有一天会曝光,那时候,纸包不住火,作为徐英杰的儿子,徐行会受到多大的非议和讨伐。 “只要徐行出国读书,我就有办法让他和徐英杰再也没有关系,”孟雅君的脸被柔和的夕阳笼罩,却没有被影响半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着,“他现在因为你不愿意出国,和我吵架、置气,你觉得这是对他好?你是在害他。” 只要徐行出国,就不会受影响了吗?如果他知道他爸爸是这样的一个人,心里会很难过吧,我的陪伴会起多大的作用?我在害他……我什么都没有,怎么给他未来,他按照他妈妈的要求来做会不会好点儿,至少离开我是无比正确的选择吧。 他能想到的好的坏的言论全部冲进脑子,杂乱无章,季青临觉得眼前一片昏花,什么也看不清了。 孟雅君撂下这几句话,提起包准备离开。 “等等,”季青临站起身,近乎哀求,“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让我当面和他告别。 余晖在地板上蔓延,洒到他的脚底,一种浓稠的压抑铺天盖地地吞噬他。 孟雅君背对着季青临,毫不留情地下达最后的通牒:“今晚我会把他的手机给他,你们应该有联系方式,明天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出现在徐行的生活中。” 用爱捆绑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只需要稍作添油加醋就能逼得一方放弃。 孟雅君挥挥手,示意司机开车回去。 季青临过了十分钟才从餐厅里出来,他逆着斜阳,越走越远,直到天边最后一条白线被黑夜覆盖,马路两边的路灯亮起。 该结束了。 护城河影影绰绰,他站在河边,望着河中央颤动的水纹,打开微信视频通话时顿了一下,退出去,拨通徐行的电话号码。 手机那边的人似乎在等他,因为接通的瞬间,徐行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季青临喉头梗了一下:“你这两天还好吗?” 徐行大概扬起嘴角笑了笑,说话时多了丝笑意,虽然不明显,但他还是听清了。 徐行说:“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儿想你。” 季青临沉默着,徐行也没继续说,两个人安静了很久,如果不是微弱的呼吸,他们都要觉得对方已经离开,这种安静太诡异,好像他们隔着的不是电话,而是永远无法踏破的屏障,下一秒就要分离。 季青临害怕得不知所措:“徐行。” “我在呢。” “徐行。” “我在呢。” “……徐行。” 徐行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在啊,我一直都在。” 第44章 咸涩的风和眼泪 河边的风带着冷冽的水汽擦过脸,像冰刀划过,季青临猛得回神,终于清醒了。 “我们以后别联系了吧。”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音,直到徐行咳了一下:“怎么了?你别吓我,我不经吓,你知道的。” “我妈已经把我的手机还给我了,过不了几天说不定就放我出去了,”徐行嗓子微微发涩,“……你再等等我。” “我说我们别再联系了你听不懂吗?”季青临声音陡然拔高。 徐行呼吸一凛:“可是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是不是有人找你了,问你话了,你别搭理——” “没有,”季青临冷淡打断,“没有人来问我话。” 徐行呼吸发沉:“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和我分手啊?” 最近的一盏路灯晃了晃,灯球摇摇欲坠,似乎马上要砸下来,季青临抬眼,昏暗的光照进眸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出来。 “我只是想看看比我高那么多阶层的人每天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现在我看到了,”季青临没有感情地陈述着,因为有点晕,他闭上了眼,“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该招惹你。” 几乎是刚说完,季青临就听到徐行衣服的摩擦声,再接着是破碎又凌乱的挽留,用一个很低的姿态。 徐行急切又怕太激进,哑着的嗓音透着一股无力:“我不要你招惹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没关系啊,你站在原地,我走向你就好了,你能不能别离开我。” 徐行说着,不受控制地溢出哭腔,季青临抹了一把脸颊,早已打好的腹稿堵在喉咙里。 但是不能再等了。 季青临:“我接近你因为你爸是市长,你妈是教授,只要你喜欢上我,我就能摸走你口袋里的钱,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利用?” 隔着电话摸不到看不到,声音和语气是他们了解彼此的唯一途径,季青临冷下声音,听起来不近人情。 可是徐行像傻子一样,彻底昏了头脑:“我能用钱买你一天吗?你要多少?我有很多零花钱的——” “徐行,”季青临一副很受难的模样,“我不喜欢你,我从一开始就有目的,我就想看你这种少爷掉入陷阱是什么样,现在我腻了,玩够了,白送我都嫌弃,听明白了?” “没关系的,”徐行的哭声明显了,“我知道你这么说一定有隐情,你可以告诉我,我都能接受,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喜欢你,季青临,我真的喜欢你。” 徐行发出断断续续、带着浓重鼻音的抽噎声,他的肩膀一定在剧烈地抖动,所有的委屈和悲伤疯了似的倾泻出来,连换气都困难,季青临将手机远离自己,河岸的风变大了,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某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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