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倦把修改后的剧本推到桌中央,封面的“太子与将军”五个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圈,旁边画着个小小的问号。 桌角的咖啡壶正冒着热气,浅棕色的液体顺着壶嘴滴落在托盘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给这场讨论打拍子。 “昨天跟张导聊到后半夜,”沈倦捏着眉心往后靠在椅背上,青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块淡青色的胎记,那是夏知行上次帮他捡笔时,不小心看到的,“总觉得‘金銮殿决裂’那场戏少了点东西。” 张驰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顿,杯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是情感铺垫不够。现在看,太子和将军好像突然就反目了,少了点让观众心疼的理由。” 他把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林砚秋,“你上次说太子的台词太硬,是不是也觉得这里缺了层缓冲?” 林砚秋正用红笔在剧本上标注,听到这话抬起头,晨光刚好落在他的镜片上,折射出片细碎的光:“太子和将军相识十五年,从少年伴读到君臣相疑,不该只有政见不合。” 他指尖点在“决裂”那场戏的末尾,“这里需要场戏,让他们回到最初的样子。” “最初的样子?”苏雨薇抱着剧本凑过来,发梢扫过桌角的笔筒,金属笔盖碰撞着发出轻响,“您的意思是,加场回忆戏?” 沈倦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包薄荷糖,往每个人面前的青瓷碟里放了颗:“林老师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打算加场和解戏,放在决裂前三天,太子生辰那天,将军偷偷给他送了坛青梅酒,两人在御花园喝到天亮。” 他说着往夏知行那边推了推剧本,“夏老师觉得怎么样?你演的将军,该知道他此刻最想说什么。” 夏知行的指尖正捏着颗薄荷糖,糖纸的玻璃纸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他猛地抬头时,糖纸“窸窣”响了声,像只受惊的蝴蝶。 桌对面的林砚秋刚好也抬眼看过来,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又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移开,夏知行盯着桌角的咖啡渍,林砚秋低头去拧笔帽,指节却悄悄红了。 “我、我觉得可以加场小时候的戏!”夏知行突然举手,动作太急,手肘撞到了桌腿,发出“咚”的闷响。 他慌忙按住膝盖,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就是……他们还没入宫的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将军把最大的鸟蛋分给太子那种。”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接着响起张驰的笑声:“这想法有意思。掏鸟窝?夏老师小时候干过?” “我姐说我小时候总爬老家的槐树。”夏知行挠了挠头,指尖把薄荷糖捏出了道印子,“我觉得将军心里,肯定一直记着太子小时候的样子。决裂的时候越痛,越能想起那时候的好,不是吗?” 他说着看向林砚秋,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像在等老师打分的学生。 林砚秋正在剧本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树杈,听到这话笔尖顿了顿,抬眼时刚好对上夏知行的目光。 这次两人都没躲开,晨光在他们之间织成层薄薄的光网,把少年眼里的期待和他眼底的柔和都裹了进去。 “沈导,”林砚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夏老师说得对。” 他把画着树杈的那页转向众人,晨光刚好照亮纸面,“加场童年回忆杀,能让决裂时的‘痛惜’更具体。就像你丢了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痛的不是玉佩本身,是上面的包浆和温度。” 沈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看着林砚秋,又看看夏知行,忽然抓起红笔在剧本上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就这么定了。童年戏拍三组镜头,爬树掏鸟窝、分烤红薯、雪地里画战马,用在决裂戏的闪回里。” 编剧助理连忙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把“烤红薯要焦皮”“战马画歪点更真实”这些细节都记了下来。 张驰端着咖啡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练剑的武行,忽然回头笑道:“你们俩这默契,倒像是真演过十几年兄弟。” 夏知行的脸“腾”地红了,抓起桌上的薄荷糖就往嘴里塞,冰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才压下心里的热。林砚秋低头翻剧本时,指尖碰到刚才画树杈的地方,纸面被笔尖戳出个小小的凹痕,像藏了个没说出口的笑。 “对了,”沈倦忽然想起什么,把一叠分镜稿推过来,“童年戏需要两个小演员,夏老师觉得什么样的孩子合适?得跟你们俩有点像才行。” 夏知行凑过去的时,肩膀不小心碰到林砚秋的胳膊。两人同时往两边挪了挪,又在同一秒停住,相视一笑的瞬间,晨光刚好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们交叠的剧本上投下道金线。 “要眼睛亮的。”夏知行指着分镜稿上的少年将军,“像藏了星星的那种。” “还要有点倔劲。”林砚秋补充道,指尖点在少年太子的画像上,“被将军推下树时,不会哭,只会说‘我还能爬’。”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咖啡壶刚好“咕嘟”响了声。 沈倦和张驰交换了个眼神,后者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敲,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糖块,这两个总在细节上各执己见的演员,终于有了完全同步的时刻。 编剧助理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在页边画了两个背靠背的小人,一个戴着太子冠,一个挎着长剑,头顶都顶着颗小小的星星。 晨光爬过纸面时,那两个小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要在纸上慢慢靠近。 夏知行还在指着分镜稿说“鸟窝要编得松点才像真的”,林砚秋侧耳听着,偶尔点头补充“树下要放块青石板,将军怕太子摔下来垫的”。 他们的声音在咖啡香里轻轻缠绕,像沈倦刚泡的那壶茶,原本各有滋味的叶片,此刻正在热水里慢慢舒展,融成同一股清醇的香气。 沈倦看着他们凑在一起的背影,抬手抓起红笔,在剧本最后一页写下“童年回忆杀:爬树掏鸟窝”。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仿佛已经看到镜头里的画面,少年太子趴在树杈上,手里攥着颗圆滚滚的鸟蛋,少年将军在树下张开双臂,喊着“快下来,我接着你”,声音清亮得能惊起满树的麻雀。 而树下的光影里,藏着的是十几年后,金銮殿上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还记得”。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铺垫,用最鲜活的温暖,衬最刺骨的决裂,让每个观众都能在痛惜里,找到点自己的影子。 咖啡壶的热气渐渐淡了,晨光已经铺满了半张桌子。 夏知行终于讲完了掏鸟窝的细节,抬头时发现林砚秋的剧本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鸟蛋图案,旁边写着“要画斑点”——那是他刚才随口提的,没想到被认真记了下来。 林砚秋察觉到他的目光,把剧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耳尖在晨光里泛着浅粉。 夏知行连忙低下头,假装研究分镜稿,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像偷吃到了最甜的那颗鸟蛋。 会议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张驰正和沈倦说拍摄角度,苏雨薇在跟编剧助理核对台词。 而长桌的另一端,林砚秋和夏知行的剧本并排放在一起,上面的树杈和鸟蛋图案挨得很近,像两棵终于在阳光下靠得更近的树,根在土里悄悄缠在了一起。 第38章 同步 午后的休息室被晒得暖洋洋的。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把剧本纸页吹得轻轻颤动,混着窗外蝉鸣织成层柔软的网。 夏知行抱着个蓝色铁皮饼干盒闯进来时,林砚秋正靠在沙发上看新改的分镜稿,指尖夹着的红笔悬在“少年将军垫青石板”的批注旁,被突然撞开的门带起的风惊得抖了抖。 “林老师!你看我带什么来了!”夏知行把饼干盒往茶几上一放,铁皮碰撞着发出“哐当”声,惊飞了窗台上栖息的麻雀。 他掀起盒盖时,阳光刚好从百叶窗漏进来,在泛黄的照片上投下道金线,最上面那张是两个光膀子的小男孩,正趴在老槐树的树杈上,手里举着颗圆滚滚的鸟蛋,其中一个额角贴着创可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砚秋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三秒,红笔轻轻落在分镜稿的空白处:“这是你说的发小?” “对!他叫陈野,我们老家对门的。”夏知行用指尖点了点照片里额角带伤的男孩,指甲盖还沾着上午拍武戏蹭的泥土,“这张是他十岁生日拍的,前一天爬树掏鸟窝摔下来,额角缝了三针,第二天还硬拉我去爬树,说要把昨天没拿到的鸟蛋拿回来。” 他说着忽然笑出声,肩膀蹭到林砚秋的胳膊,“你看他手里的鸟蛋,其实是用泥巴捏的,真鸟蛋被他妈发现,全煮了给我们补脑子。” 林砚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纸质已经发脆,边角卷着圈浅褐色的毛边,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照片里的夏知行比现在瘦些,下巴尖尖的,却已经能看出倔强的眉骨,他正伸长胳膊去够树杈上的鸟窝,裤脚沾着的泥点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撒了把星星。 “你们总爬那棵树?”林砚秋把分镜稿往旁边挪了挪,给饼干盒腾出位置。茶几上的玻璃杯还剩半杯凉白开,是早上周延泡的,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小圈水痕。 “那棵老槐树可粗了,要两个人才能抱住。”夏知行翻照片的手指顿了顿,忽然指着照片背景里的青砖瓦房,“看见没?那是我家老宅,陈野家在隔壁,就隔道篱笆。他总从篱笆缝里递烤红薯给我,烫得我直甩手,他还在那边笑。” 吊扇转得慢了些,把夏知行的声音揉得软软的。 林砚秋望着照片里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槐树叶子,忽然想起自己老家的书房,雕花窗棂外也有棵树,是株玉兰,春天开花时雪白的花瓣会落在窗台上。 他总坐在临窗的梨木书桌前看祖父的线装书,书页间夹着的玉兰花瓣被压得扁平,至今还留着淡淡的香。 “你小时候……也常跟朋友玩吗?”夏知行的声音轻了些,指尖在另一张照片上摩挲。那张是冬天拍的,两个男孩裹着同件军绿色大棉袄,蹲在雪地里堆雪人,夏知行的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举着根偷拿的胡萝卜当雪人的鼻子。 林砚秋的红笔在分镜稿上洇出个小小的红点。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的雪天,祖父在火炉上烤橘子,他趴在书桌前抄《论语》,钢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缠在一起。 那时没有朋友来敲窗,只有祖父偶尔咳嗽着喊他“过来吃橘子”,橘子皮的焦香漫过整个书房。 “我小时候爱看书。”他看着照片里夏知行冻得发紫的耳朵,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凉,“玉兰花开的时候,能在书房待一整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7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