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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步!”乔英英兴致勃勃地去挪她的棋子,“我可以直接飞!”咻一下,她的子儿横跨半个棋盘。 轮到沈择木投骰子。许是一下没收住劲儿,骰子在桌上蹦了两蹦,险些跳出棋盘,好险不险,被端着咖啡的沈译枝用膝盖抵住。 ……三步。 沈择木的目光在骰子上落了两秒,上移,又像被烫到一般,转开。 江涟看着沈择木落在自己家门口的棋,得意地说:“嘿嘿,小木,我再出个棋子就能把你吃掉了。” 沈译枝把托盘上的咖啡依次放在他们面前,桌子的一角,恰好压住棋盘。 “枝枝你来。”乔英英身子探过来,把骰子往沈译枝那儿一弹,被沈译枝稳稳接住。 “这么快轮到我了?”他手肘撑着膝盖,骰子在他指尖转一圈,稳稳落在棋盘中央,连跳都没跳。 一。 乔英英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沈译枝。 “枝枝你运气真是够差的。” 沈译枝慢悠悠道:“我这叫求稳,韬光养晦。” 战局到最后,江涟所有棋顺利到达终点,大获全胜。乔英英探身收拾棋子,嚷嚷着要再来一局,这回绝对一雪前耻。 “小木。”江涟隔着桌子叫沈择木,“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沈择木有些茫然,但还是跟着江涟站起来。侧着身子从沈译枝面前挪过去的时候,他感受到一道视线短促地落在他身上,很快又移开。 咖啡厅外就是广场,推开门,热风将他们包裹。 江涟开门见山:“小木,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毕业典礼会组织学生表演,你有没有兴趣报个节目?” 沈择木曾从哥哥的口中得知,江涟是这一届初中部的学生会长。加之她性格认真,对这些事宜上心也无可厚非。 沈择木:“我吗?单独表演?” 见沈择木没有急着拒绝的意思,江涟趁热打铁:“不是的!不怕你笑话,其实我学了一阵子小提琴,你不是很擅长钢琴嘛,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愿意和我合奏……” 有风,携着热意掠过。江涟垂下长睫,神情温柔,眉眼间是少女独有的、柔和的缱绻。 “……而且,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为之而演奏的人。” 沈择木的脉搏一顿。仅仅是一拍,江涟紧跟着的问句就在下一瞬填盈他漏拍的心脏。 “小木,你也和我一样吧?” 她把语调把控得恰到好处,不咄咄逼人,给他留下了足够的退路。但沈择木还是有种被洞悉了一切的错觉。 江涟没有点明沈择木的“那个人”是谁。她只是恳切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其实用不着斟酌多久,沈择木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的目光从凝满雾气的玻璃上挪回来。 “那么,要选哪首歌?” 被丢在咖啡厅里的两人显然已经对飞行棋失了兴趣。瞧见两人进来,乔英英拔高了声音招呼,“你们快看班群,老师发了志愿填报表。” 沈择木和他们不在一个班,就凑到他哥的手机旁边去看。 “正式的是写纸质版吧?”滑两下屏幕上的表格,沈译枝问。 “是啊是啊。”乔英英有些感慨,“怎么这一眨眼的就要填志愿了……” 江涟:“你们有心仪的学校了吗?” 乔英英举手:“有有有,我想继续读咱们学校。” 江涟了然地点点头,又看向对面的两人。 “你们呢?有想法吗?” 其实就按他俩的成绩,汕城内的学校肯定都会拉着“欢迎报考”的横幅把他们迎进去,就看自己想去哪儿了。 出人意料的,这回是沈择木先回答。 “我想去新城中学。”他说。 三道视线前后汇聚在他的身上。 江涟看上去有些不赞成:“就只是新城吗?不是还有更好的学校……” 乔英英接过话茬:“就是啊沈木木,你这个成绩去哪不好,怎么就想去新城?” 沈译枝抿一口咖啡,尽管他也意外,但没有像其他两人一样把惊讶挂在面上。 他轻声问:“决定好了?” 沈择木答得认真:“决定好了。” “那就是好事啊。”沈译枝侧过些,又问:“做过调研了没有?” 沈择木“嗯”了一声。指腹细细摩挲着杯壁,触感粗糙。 “新城中学挺好的。”沈译枝笑着说,“有目标就好,以你的成绩过去,肯定会成为学校的掌上明珠。” “啊——那我们高中岂不是不能在一个学校了——”乔英英趴在桌上哀怨地长叹。 沈译枝安慰她:“江涟跟你一起呢。” 听了这话,乔英英又有精神了。她“腾”一下直起身子,抓着江涟的胳膊摇啊摇,“我就知道江江最好了,一直对我不离不弃!” 江涟原本端着咖啡佯装镇定,被乔英英这么一晃,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下一秒,乔英英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看向沈译枝。 “那你呢?” “我……什么?” “心仪的高中啊。”乔英英指控,“别逃避问题了啊,每次问你你都敷衍过去。” 沈译枝靠回椅背,神态懒散,有些心不在焉,“我就,看情况吧。” 教科书级别的“沈译枝式”回答。他自己不想说,别人甭想从他嘴里套出半个字来。 就在几人争论晚餐是要吃日料还是火锅的时候,沈老太太恰好打了个电话过来。 她说饭已经做好,在灶上热着,回来记得吃。无奈,沈译枝和沈择木只好先行告辞,踏上归途。 这片商业街离桐花街不远,走路回去也不成问题。沈译枝提议沿着海滨街一路逛回去,沈择木欣然答应。 暮色四合,海面浮起一层薄雾。汕城便浸在这微潮的空气里,潮涨潮退,循环往复。 未雨绸缪的路灯,六点出头便默契亮起。道路两侧灯火通明,一盏盏灯光,好似延伸无尽。 穿越街头小贩吆喝的喧嚣,沈择木始终落后沈译枝几步。灯光从脚下游过,他突兀地喊他,哥。 沈译枝步子顿一下,回头等他。 “我看到你夹在课本里的招生手册了。” 他剖白一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没有解释,为什么看到了,怎么看到的,只说结果。 新城中学的招生手册。沈择木去查过,那是汕城唯一一所可以长期住宿的高中。 “哥,你想去住宿,对不对?” 沈译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灯光之下,晦明难辨。他静静地等沈择木说完,对问题依旧避而不答,只是问:“所以你才说你想去新城,对吗?” “对。” 沈择木又重复一遍,这回是陈述句:“哥,你想去住宿。” 沈译枝没有否认。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随即又被他咽下。 沈择木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他走近几步,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的哥哥,问:“为什么?” 没法对他保持沉默。将心事闷了十几年的沈译枝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知道为什么很少能看到奶奶待在家里吗?”沈译枝的陈述云淡风轻,自问自答,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身完全无关的故事,“因为在她眼里,与我相处越少,就越安全。” “小木,我之前和你提过,我命格不好,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厄运,记得吗?他们那时告诉我,与我关系越亲近的人,就越容易被影响。” 其实我也想过和你保持距离。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念头仅能存在于想法阶段,无论如何都付诸不了行动。 这句话,沈译枝没有说出口。 “……我想,你高中大概会选择更好的学校吧。到时我去住宿,对大家都好。” 艰难的坦白,好像把自己对半剖开,所有的想法都在沈择木面前漏了一地。沈译枝静静地等待着沈择木的回应。他想说他逃避也好,其他什么也罢,他都认了。 沈择木没有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一些,抬起手臂,用带着温度的那双手,轻轻捂住了沈译枝的耳朵。 海风咸涩,捎来一些忐忑的心绪,一些未能出口的话。听觉被捂去一半,人间变得遥远,沈译枝却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脉搏,和自己的心跳。 下一瞬,熟悉的声音穿过结界,响起。 “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汽船嗡嗡闷鸣,自身畔驶过。沈择木将举起的手收回,嘈杂重又充斥了沈译枝的感官。 但就在刚刚那几秒钟里,他的世界里只有沈择木的声音。 “沈译枝。”相熟至今第一次,沈择木完完整整地喊他的名字,“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 顿了几秒,他接着说:“哥,如果你想去住宿,我就和你一起。” 你不是说你身上的煞气要靠“木”来压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种满了一露台的花木。而我是“择木”。我大概也是树。 所以,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弯弯眉眼,沈译枝笑得如释重负。 “好。”望进对方的瞳孔,他说。 不再用哄小孩的语气逗弄沈择木,也不再一味地逃避,将所有都囫囵咽成秘密。 而是认真地,向他予以了应答。 留在我身边吧。
第30章 比较薄情 2014年,广东的六月热得反常,伴着倾盆的降雨,把汕城笼进巨大的蒸锅。 毕业典礼定在六月末。商榷了几个方案,江涟和沈择木表演的曲目最终敲定,就选沈择木那天弹唱的《最后一页》。 “挺适合毕业的吧?”江涟翻着谱子,轻轻地哼,“如果这是最后的一页……” 沈择木盘腿坐在地上,把一张一张的乐谱整理好装订起来。他说:“还怪伤感的。” 江涟:“都毕业了,肯定得抒一下情啊。” 咔哒。沈择木按下订书机,没否认。 大概是汕一中准备节目的学生太少,他们的节目层层入选,进展得很顺利。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两人的配合已经默契有加了。但或许是江涟的强迫症作祟,她总觉得哪里不够。 小提琴声戛然而止。这个下午的第三次。 江涟放下琴弓,秀眉拧成一个结。她回头问坐在钢琴前的沈择木:“我在这里进拍是不是不太合适?” 沈择木看一眼琴谱:“不会吧,谱子上就是这么写的。” 江涟看着有些焦躁。她凑过去读自己的谱子,摇头:“不行,这样怪怪的。小木我们重来一次,我试试延后一点……” “好。”沈择木把双手重新放回琴上。 咔。 第四次。 “不对不对不对……”江涟握着琴颈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焦虑地来回踱步,“这样就全都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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