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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辛苦你了。”张玲儿叹口气。 “倒也没有。” 话音落下，像是想到什么，沈译枝微微低了些头。他目光的落点停在台阶前几寸，脸上竟添了些无端、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很轻，却足够明亮。 沈译枝此前给沈老太太打过几次电话，念及她住院的事，想问问她的情况。但她都没接。 沈译枝想，奶奶毕竟照顾了他这么多年，总得去看看她。趁这天下午放学得早，他又一次拨通了她的电话。 提示音响了三声，居然接通了。话筒那边人声嘈杂，沈老太太的声音传过来。 “喂？”她的嗓门扯得很大，背景音里噼里啪啦的洗牌声跟喊“碰”的声儿混在一块。 “奶奶，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沈老太太似乎愣了一下。 沈译枝推测，大概是在搓麻将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也没看就拿起来接的电话。 “哎……啊，是你啊。”反应过来，老太太干笑了两声，“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有事？” 沈译枝轻呼出一口气，说：“听说您前阵子身体不太好，我想着去看看您。” 话筒那边传来别人的声音，好像是在催沈老太太摸牌。沈老太太应了几声，把电话凑到耳朵边，说：“哎呀你瞧瞧这事儿，现在已经没啥啦，都好了……” 看样子确实好了，搓麻将搓得挺起劲。 沈译枝想说那我就不去打扰您了，先挂了。话刚到嘴边，沈老太太突然开口：“我在一街那儿呢，你要来就来吧。” 不知是觉得总避而不见显得自己没面子，还是怎么的。 一街离沈译枝的学校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的路程。 身侧建筑大多破败，外边挂的招牌都掉了漆。 街口就是一家麻将馆，门大敞着，搓牌的声儿能从街头传到巷尾。他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在一堆老头老太太中显得格外突兀。 沈译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明明他就算不来，沈老太太也不会在意，反而可能会更高兴。 但他还是来了。说不清动机，也许是隐隐有预感，再见她一面，给自己前半程受她关照的人生画个句号吧。 混浊的空气，噼里啪啦碰撞的响声，这里的一切都让沈译枝感到非常不舒服。往里走，沈老太太那儿麻将桌上生意正火热。 “奶奶。”他喊了一声，沈老太太扭过头来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或许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和她同坐一桌的牌友们目光也齐刷刷往这边看。坐她对面那个一头白发打着卷儿的老太太笑道：“丽娟啊，这是你孙子？” 沈老太太也笑，掩饰语气里的不自然：“对啊，我大孙子。” “长这么大啦？以前咋没听你说过啊？”坐她左手边那个黑头发老太太边看牌边漫不经心地问。 “这不你们也没问嘛。” 卷发老太太的目光梭巡至沈译枝胸前的校徽。 “东城三中啊？”她轻笑，眼神里的傲慢也不屑掩饰了，“听我孙子说，我们这儿都是中考垫底的才去那读吧？” “行了芳华，咱们谁还不知道你孙子读的翰林啊。”黑头发老太太笑着打断她，“少说两句啊，人孩子都在呢。” 她们这一来一回，把沈老太太说得面上无光，却只能赔笑，牌桌上的动作都重了几分。 沈译枝抿抿唇，没为自己辩解。 现在赶紧离开大概是最好的选择。 捏着书包肩带，他垂下视线轻声对沈老太太说：“奶奶，看您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沈老太太似乎没留意他，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眼睛粘在麻将堆上，头也没回：“啊，行。” 沈译枝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刚迈出没两步，又被沈老太太叫住。 “哎，你先等会儿。” 沈译枝应声停下，转回视线。 只见沈老太太拉开麻将桌底下的暗格，粗糙的手指数出两张皱巴巴的红纸币，掀起眼皮，递给沈译枝。 沈译枝站在原地，没接。 沈老太太的手也不动，催他：“拿着，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看你瘦的。” 同桌那仨牌友都悄悄抬起眼睛，看戏一般看着他们。 “在你爸那边要听他的话，别给他惹麻烦，好好读书，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么大了，也该帮衬帮衬家里了。懂点事啊。” 沈译枝垂下眼帘，顶光将他的睫毛投下半扇阴影。 他一向敏锐，怎么听不出奶奶的言外之意。 跟着你爸乖乖过日子，多出力，少说话。拿了这两百块钱，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沈译枝知道自己如果坚持不接，这么多人在面前呢，奶奶脸上肯定挂不住。于是他接过了对方手里的钱。 先拿着吧，虽然他的确缺钱，但也没打算用。过段时间再找个机会还给她就好了。 触感轻薄，几近褪色的两张纸币，买断了他们之间所有亲情。 见他接了钱，沈老太太如释重负，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孩子一直都挺聪明，肯定能读懂自己的意思。 沈译枝朝沈老太太鞠了一躬，道：“谢谢奶奶。” 在外人看来，这一鞠躬或许郑重得过分了。 “您多保重身体。如果又出了什么事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当然，不会联系的。他们都心知肚明。 呼出肺里混浊的空气，沈译枝对着沈老太太说出最后一句话：“奶奶，那我走了。” 沈老太太早投入了牌桌上火热的生意，敷衍得从中挤出一声回应：“碰！……哦，哎你走吧。” 沈译枝不再停留，攥着手里那两百块钱，大步走出了麻将馆。 他走后有一阵，那卷发老太太八卦似的，忽的提起刚刚他说的话。 “哎丽娟啊，你大孙子刚说的啥，‘又出了什么事’？你之前出啥事了，我这天天跟你打麻将的咋都不知道。” 沈老太太漫不经心地回：“哦，没啥啊，可能他记错了吧。这孩子从小就缺点心眼儿，估计是随他妈。” “他是你儿子跟前妻生的啊？我说你咋憋的这么严实，有个孙子都不跟我们讲的。” “哎呀，还讲他干嘛……”看一眼手里的麻将，沈老太太眼睛亮了，“哎，胡了！”
第57章 约会 今年日子巧，冬天快来时撞上几场连绵的雨，整个莞城温度骤降。 晚上打电话时，沈择木的声音听着蛮兴奋：“哥，我们班主任说这阵子有省级竞赛，明天全莞城高中统一放假！见面吗？” “行啊。” “那我去东城找你吧！”沈择木好像从床上坐起来了，能听见床板“吱呀”一声，“那边是不是有一个很大的商场？” “好像是……”还真没留意。 “哥你想看电影吗？我们去看电影吧。” “怎么，突然想享受生活了？”沈译枝把毛巾搭在两肩，笑着问。 沈择木顿一下，把声音调低了点：“……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好像都没有正式约过会吧。” 沈译枝挑了下眉，了然地“哦”一声：“所以，你想和我走走正式恋爱的流程，吃饭看电影压马路？” “但这都是刚在一起的小情侣做的吧，我们两个都做到那一步了……” “哥！”沈择木赶紧打断他哥突如其来的耍流氓，“不许突然讲这种话。” “哇你好霸道。” 沈择木：“……” 沈择木：“所以去不去？” 沈译枝笑着说：“去啊，当然去。男朋友约我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沈择木：“那我明天早上过去……我要去哪找你？” 说起来，每次见面都是沈译枝到万江去找他。他自己还真没去过东城。 沈译枝：“你把那个商场的地址给我，我们在商场门口汇合吧。” 沈择木：“哦，好。” 没挂电话，沈择木切回微信去找地址。沈译枝那边响起吹风筒嘈杂的呼呼声，应该在吹头发。 等到话筒那端吹风筒的声音停了，沈择木才重新开口：“哥，你想看什么电影，我买票。” “你要请我啊？” “不可以吗？”沈择木已经学到了沈译枝讲话的精髓，用问句回答问句。 沈译枝低低地笑了两声，回：“当然可以。” 想了想，又说：“我好像没什么想看的……你来挑？” 沈择木的目光在选片界面上来回梭巡。动作片？感觉有点太暴力。悬疑片？真的吗情侣约会看这种。恐怖片？他自己可能会先被吓得睡不着觉…… 可市面上的爱情片，又好像不太适合他们。 沈择木拧着眉头纠结选哪部片子，好半天没出声。见对方闷着不说话，沈译枝也猜到了他在苦恼什么。 “这样。”沈译枝提议，“你闭着眼睛往下滑一下屏幕，停下来之后界面上的第三部 是什么，我们就去看什么。” 沈择木照着哥哥说的去做，最后的结果是一部轻喜剧文艺片。 莫名的合适。 吹完头发，沈译枝拔掉手机充电线，准备上床。临了，他对着话筒说：“不早啦，该挂了。” 沈择木沉默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能不挂吗？” “不挂，你要和我打一晚上电话啊？”沈译枝笑他。 “好。”没想到沈择木答得还挺认真。 沈译枝：“我打着电话没法充电，明天早上手机就没电了。听话，先睡觉好不好？” 沈择木不出声，用沉默抗议。他最近好像粘人得反常，每分每秒都要听到沈译枝的声音才安心。 “乖。”沈译枝背靠上床头，低声哄道，“明天就能见面了，现在先去睡觉好不好？”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应该是沈择木钻进了被窝。 “晚上盖好被子，明天要穿的衣服记得提前放进被窝里捂热。”沈译枝轻声叮嘱，“窗别关太密，留条缝通风。” “知道了。”沈择木的嗓音闷闷，捂在被子里头。 “不高兴了？” “没有。” “嗯，不信。” “……真的不能不挂电话吗。” “哎，好好，不挂。”沈译枝轻笑，低低的带着气音，“睡吧乖乖。” 听到这句，沈择木才放下心。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躺着看屏幕亮出的莹莹微光。 “哥。” “嗯？” “没什么。” “哦。” 又过了十多分钟，话筒那边没什么动静，安静到沈译枝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就在他拿过手机准备挂断电话时，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 十二点整，日历下方显示新的日期，2016年11月7日，立冬。 “哥。”沈择木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把沈译枝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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