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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沈译枝便会一寸一寸抚过他的脊背,附在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宝宝,乖乖,我好喜欢你。 这些话像暖流渗进沈择木心里,却也在不经意间触碰到那些被他深藏的伤口。 沈择木从来不说的是,母亲上一次明明抱着他哭得泪流满面,答应不会再对他动手,但下一次喝得烂醉时还是会冲他扬起巴掌。 他只能借袖管藏起那些掐痕与淤青,掩盖自己的残缺与斑驳。 他一再劝自己:妈妈是爱我的。她很不容易,她的压力太大了。这不是她的错。 他不想这些事侵占他与哥哥难得的独处空间,便将它们一压再压。 可每次沈译枝将他拥入怀中,轻声说爱他的时候,他又几乎难忍刹那汹涌的泪意。酸涩压制不住的翻涌,与被哥哥拥抱的心安搅和在一块儿,涨满他整颗心脏。 只能将眼睛埋进自己圈住哥哥的手臂,任衣料做第二道屏障。 既遮掩伤痕,又遮掩泪痕。 妈妈爱他,可是妈妈的爱很痛。 哥哥爱他,可是哥哥的爱太温柔,温柔至他感受到的时候只想哭。 他被来自刘姻的爱裹挟,陷入矛盾自责的泥沼;又被来自沈译枝的爱承托,依靠着久违的一点点触碰继续往前走。 沈择木自以为隐藏得完全。 直到这一天,沈译枝轻吻他湿润的唇时,吻到了一滴咸涩的泪。 ——他哭了? 察觉到沈择木的异常,沈译枝没有追问。他用指腹轻轻拭去弟弟的泪,低声问:“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沈择木轻轻摇头,咬住下唇,没有作声。压抑太久,他的泪像落不完,扑簌簌在两人心头下了一场雨。 垫在沈择木脑后的那只手微微施力,将他重新揽入怀中。气息不稳,抵上哥哥的锁骨,好像把对方的脉搏也给沾湿。 带着温度的手掌,轻柔抚过沈择木微颤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我最近在攒钱。”沈译枝的声音低缓,从胸腔里震出来,离沈择木很近,“老板娘说我做事很认真,答应下个月就给我涨工资。” 情绪反扑过于声势浩大,沈择木极力克制,溢出的泪却依然洇湿了沈译枝的领口。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靠在哥哥怀里,听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高考前应该能攒下一些。不过可能要委屈小木了,到时得陪我一起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唉,看来得提前锻炼一下‘铁屁股’了。” 听到这话,沈择木闷闷地笑了。 “不委屈。”他的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尾调却微微上扬,似拨云见日。 “那是,我们小木可坚强了。”沈译枝揉了一把沈择木的头发,笑着说。 “……然后啊,到了贵州,我们就先去租一间民宿。早上会有阳光晒到床上,你可以睡到自然醒。” “我们可以在阳台上吃早餐,或午餐,随便什么餐。我们还可以躺在河边,看一整天的云——” “为什么要在河边看一整天的云?” “因为河边很凉快。” “那为什么要看云?” “因为,”沈译枝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什么好的理由。过了会儿,他搂着沈择木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因为云会飘。” “飘着飘着,就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一起带走了。等它们飘远,我们就再也不会记得那些事了。” 沈择木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闭上眼,睫毛微颤,抵着哥哥的肩膀,轻轻“嗯”了一声。 “哦……还有一件事。”沈译枝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他清清嗓子,宣布:“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戒烟。” “嗯。”沈择木点头。 沈译枝:“……你就没什么别的反应吗?” 沈择木:“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他问出这句话时的样子,严肃得像在与老师探讨问题、一心求证的学生。 沈译枝想了想,道:“比如说,监督我什么的……”声音越来越低,竟添了些微可怜劲儿,“你可是我男朋友诶。” 沈择木又点了一下头:“好。” 沈译枝:“……” 半晌,沈择木抬起水亮的眸子与沈译枝对视,轻轻地笑,开口:“那,你的男朋友决定从今天开始监督你戒烟。” 眼泪融化在一字一句间,脸颊上浅浅的泪痕也因拥抱而淡去。 沈择木吸了吸鼻子,环住他哥的脖子,凑在对方耳边轻声说:“哥,我怎么这么幸福啊。” “这就幸福了?”沈译枝轻掐了一下沈择木的腰,笑,“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嗯。 沈择木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他也是一片云。只要给他一点点爱,就会下雨。 沈译枝笑了笑,说:那你还是别当云了。 做一棵树吧。树多好啊,根扎在土里,谁也拔不走。阳光照着就长高,下雨了就喝水,风来了就摇一摇,但总归是站得稳稳的。 草丛里蟋鸣阵阵,不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就算再不舍,时间也没法就此暂停。 沈译枝轻声说,得回去了。沈择木“嗯”一声,松开了手。 说着要走,却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良久,沈择木低下头,拉过沈译枝垂在身侧的手。沈译枝顺着他的动作摊开手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静静地看着他。 沈择木伸出食指,点上沈译枝的手心。 停顿,接着轻轻地滑过去。两个点,一提,一撇,一横折。力度不重,挠在掌心,有些痒。 沈译枝屏息,认真地辨认对方的笔画。 沈、择、木。 他在他的手心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让沈译枝想起了沈择木每次拿到新书时的习惯——他总在扉页写上自己的名字。像宣告这个东西为自己所有。 沈译枝轻笑出声。 “其实你可以用笔写的,”他说,“留下些什么痕迹。” “真的可以吗?”沈择木问。 “当然。”沈译枝从外衣口袋里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圆珠笔,拨开笔盖,“来吧。” 沈择木接过笔,有些迟疑。盯着沈译枝的手走了几秒神,他抬起眼睛,呆呆地问:“写在哪?” 沈译枝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的第一直觉是:太瘦了。 沈择木好像微微颤了一下,沈译枝只当他是紧张,手上施力,引导沈择木握着笔的右手移至自己的手腕处。 笔尖落在跳动的脉络边,留下一个黑色墨点。 “写在这。”沈译枝说。 让他的名字与自己的脉搏依偎在一起,每次心脏的跳动,都与他有关。 沈择木点点头,一手托在沈译枝的腕后,另一只手握着圆珠笔,开始在哥哥的手上一点一点地描。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有些笨拙。笔尖扫过皮肤,只留下一点儿淡淡的痒意。睫毛微垂,唇因专注而抿着,轮廓被隐约光线衬得更柔和。 这一回,一笔一划,都切切实实留了痕。 沈择木写完之后,沈译枝屈起胳膊,认真地看那字迹。工整的三个字,停在脉络浅浅交错的腕上,有种道不明的美感。 “真好看。”沈译枝笑,叹道。 本是沈择木占有欲悄然作祟的举动,到了这会儿,他却有些担心起来:“这个笔迹,应该洗得掉吧?” “洗不掉。”沈译枝漫不经心地答。 “啊?”沈择木愣了愣,“那怎么办?” “——骗你的。”沈择木有些紧张的样子实在可爱,沈译枝笑着拆穿自己心血来潮的玩笑,又接上一个转折:“不过我可舍不得洗掉。” 它的存在,就像在说:现在,我是你的了。
第56章 两百块钱 东城街道的灯不是同时亮起来的。从不见尽头的路的起点飞窜出一场大火,灯柱绵延,从街头烧到巷尾。 天黑得越来越早。沈译枝有时会靠在便利店门口那堵墙上,观赏这城市失火的盛况。说不上多好看,但暗蓝的天幕下忽然撞出一道澄黄,确实挺壮观。 如果是从高空俯瞰,应该会更惹眼。 入秋之后沈译枝就懒得去剪头发了,刘海长了就拿把剪刀自己对着镜子敷衍两下,主打一个高性价比。可能是他的刀法比较桀骜不驯,加之他这张脸实在气质出挑,在店外透气时,总能吸引不少目光。 电子播报音在身后响起,沈译枝闻声回头。 年头久了,它最近有些卡壳,“欢迎光临”四个字儿念出来只剩“欢迎”,“光临”被吞肚里去了。 张玲儿捏着烟盒走出来,侧目看了沈译枝一眼。她今天戴了顶挺潮的帽子,妆容跟她身上的制服这么一搭,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还当吉祥物呢?”她笑一下,点了根烟咬在唇间,懒懒地问。 秋乏太甚,人总没精神。 张玲儿没什么包袱地蹲在一边抽烟,看对面络绎不绝的车流。抽了一会儿,她从烟盒里摸出一根,抬起胳膊递给沈译枝:“来一根。” 沈译枝依旧维持着抱臂靠墙的姿势,摇摇头,有些无奈道:“玲姐,早跟你说了,我在戒。” 张玲儿吐出一口烟,抬眼看沈译枝:“这有啥好戒的,不来一根你待会儿上夜班都没精神。” “真不用,我一会儿喝咖啡。” 见他不要,张玲儿也就不坚持,把烟塞回烟盒里。深深吸一口,她神色懒懒,嗓音有些哑。 “小沈儿啊,其实我真挺佩服你的。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搁学校里待着都够呛。”张玲儿掸两下烟灰,“你倒好,一边上学一边打工,生怕自己不够累是不是。” “我一直都挺想问的。我看你家条件不挺好的吗,这么拼干啥呢?” 沈译枝笑了笑。 单腿微屈,鞋尖轻抵墙根,姿态松散却不懒散,反倒透着一股随性的挺拔。他没看张玲儿,平视前方,有风蹭过他脸侧的碎发。 “那不是我家。”他说。 沈译枝从不回避谈论自己的情况,单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和张玲儿共事挺久,告诉她倒也不会觉得别扭。 张玲儿偏了下脑袋,挑眉。 “哎,那喊你哥哥的小姑娘,叫沈媛是不是?她妈之前去我家那儿的麻将馆搓过麻将。” “嗯。” “哦……”张玲儿若有所思,“所以那个女人是你后妈?” 沈译枝其实挺不想承认。不止“后妈”这个身份,他连沈敬先是他父亲这件事都不想承认。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尊重事实:“是。” 张玲儿:“那这确实挺尴尬的。你爸不管你啊?” 沈译枝:“差不多吧。” 张玲儿看了沈译枝一眼。沈译枝表情没什么波澜,也不知看没看到她那饱含同情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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