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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群人窝成一团,此时目光齐齐刷过来。有戏谑,有古怪,有看热闹,一起戳在沈择木身上。 “不了。” 没有多余寒暄,多余赘述。仅这两字,就能概括这稀薄的同窗情谊。 沈择木大步离开了教室。穿过操场时,他抬头,望天。六月的风暑意渐浓,晚霞也浓妆艳抹。 他有些想念新城中学的晚霞了。 还有一刻钟九点,两人逛到小区游乐场。沈译枝坐在秋千上,问旁边的人:“紧不紧张?” 沈择木点点头,晃了两下秋千,又摇摇头:“都是考试,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反而兴奋更多。 他更关心高考之后的事:“哥,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走?”沈译枝像在走神,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可能得中旬过后了……便利店那边,我得把剩下半个月干完。” 沈择木理解,“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目的地想好了吧?”沈译枝问。 “贵州……贵阳。” “确定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嘛。”沈择木撇撇嘴。 沈译枝笑笑:“那就贵阳。” 难得沈择木有这么坚定的选择。 “话说为什么一定要是贵州呢?”沈译枝还是好奇,“除了凉快以外。” 沈择木抿抿唇:“有山。” 他心里有种固执的浪漫。 一起吹着海风长大至今,还须一起看过起伏山脉,人生才算完满。 “山啊……”沈译枝把这一意象在舌尖砸吧来砸吧去,也没砸吧出什么名堂。 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于他而言就定有特别。唇角微扬,沈译枝鞋尖点地停住秋千,看向沈择木。 “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们就出发吧。”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眼瞳里光点碎闪。 走向远方,哪怕是风雨兼程。 沈译枝的目光穿透燥热的空气,抵进沈择木眼底。身畔蟋鸣阵阵,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往任何一个夏天都类似,却又和以往任何一个夏天都不同。 四下无人的小区游乐场,两只秋千摇摇晃晃,并停至同一水平线。 沈择木攥着身旁的链条,屏住呼吸,睫毛轻颤。 路灯好像闪了几下,有飞虫绕着它打转,妄想扑进去。今天的天气真的好热,又闷,身上出了汗,掌心也滑腻。蟋蟀精力怎么能这么旺盛,嚷嚷嚷嚷嚷个没完—— 沈译枝吻了他。 第一次,在明亮处。 在明亮处。 旁边灯杆散出惹眼的光,将两人的背影笼罩。挨到一起时,身后拉长的影子也交融,勾勒出不容错辨的、亲密的轮廓。 而就在这轮廓的正中,站着一个错愕的、颤抖的身影。 刘姻没有想到,自己提前下班回家,看到的会是这副场景。 呼吸在喉咙口戛然而止。 不敢置信。 大脑的第一反应是彻底的否决。看错了。光线太暗。眼睛花了。 那一定是某种兄弟间玩笑的打闹……但哪一个哥哥会这样捧着弟弟的脸,哪一个弟弟会那样闭着眼、睫毛颤动着接受一个玩笑? 愤怒。 她向来循规蹈矩的小儿子,向来优秀为她脸上添光的沈择木,现在到底在做什么?那个一生下来就毁了她整个人生的、锐利而目中无人的大儿子,究竟都做了什么? 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 羞耻、背叛、恐惧、被彻底愚弄的怒火。 所以沈择木所谓的“没有联系”,所谓的“不熟”,所谓的乖顺,通通都是谎话连篇。 但刘姻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看着这令人作呕的场景。 她看着沈译枝轻轻放开沈择木,两人的额头还抵着,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笑。 她看着他们又坐回秋千上,肩膀靠着肩膀,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吻从未发生。 她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后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身份证、文件袋、准考证、文具。 “都拿齐没有?”刘姻在桌角磕开一个鸡蛋,问坐在对面的沈择木。 沈择木往嘴里送一勺粥,应:“拿齐了。” “你的考点在莞中吧?”鸡蛋被慢条斯理剥去外壳,“等一下我开车送你。” “……嗯。” 高考三天,刘姻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准点接送,按时布菜,没有咋呼,没有唠叨,平静得像变了一个人。 这种平静反而让沈择木感到不安。 但这种不安很快就被其他更浓烈的情绪盖了过去。因为沈译枝说,他在东城租到了一间大一点的屋子,租了半个月。 考完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好不好?他这样问沈择木。 在私奔前,短暂拥有一个属于彼此的避风港 。 当然好。 光是想着这件事,沈择木就几乎要笑出声来。 “笑什么?”一直垂着眼帘吃饭的刘姻突然发问。 如果仔细观察,能看见她攥着筷子的手用力到发白,甚至现出条条青筋。 高考结束了。哥哥说明天带他去医院复查一下手,今晚要收拾行李,证件都放在背包夹层里…… “你在发什么呆?” 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没什么。”沈择木和母亲一向没有太多话说,低下头去夹碗里的菜。 刘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兀地问:“想好高考志愿填哪了吗?” “你也别走太远,来来回回交通都不方便,而且在这儿都生活那么多年了,气候饮食什么的都习惯了是不是,啊。” “我看广东就挺多好大学的。广州啊,深圳啊,离得也不远,平时周末放假你还能回来。高铁就一个小时不到,有什么事我过去找你也方便。” 沈择木沉默不语,拨开碗底的米饭,却不往嘴里送。 “怎么样,就填本地的大学吧?中山大?华南理工?以你的成绩,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妈,我不报广东的学校。” 沉默。 “为什么?” “我想出去……去外面看看。” 刘姻放下筷子,看着沈择木,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她轻声细语说:“广东多好啊,出去外面干什么呢。” “总得往外走走,长长见识……” “你是为了躲我是不是?” 沈择木动作一顿,没回答。 “是不是?!” 像潜伏进深水的鱼雷,无声无息三日,终于因沈择木一句“去外面看看”,炸了个翻天覆地。 “沈择木,你以为我是傻子是不是?” “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要一直躲着我?” “你和你那个哥,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恶心的事?”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吼声震颤之后,餐桌上弥漫开窒息的寂静。刘姻死死盯着沈择木,目眦欲裂,拼了命的想从对方身上读出一丝不解、一丝疑惑。 但沈择木只是愣在原地,连呼吸都被按了暂停键。 她知道了。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思绪开始极速倒转,与沈译枝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他们每次亲密都在很隐蔽的地方,按理说不可能被发现—— 等等。 秋千的吱呀声定格在耳畔,浮出一个准确的日期。 六月六日。 那个吻。 沈择木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自己回家时,刘姻坐在沙发上发呆,他连喊了几声“妈”才得到回应。 他那时还在庆幸母亲没有责怪他的晚归,轻易就相信了他扯的“给同学送东西”这一借口。 所以她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沈择木……择木,小木,”刘姻的声音在颤抖,“你告诉我,没有,好不好?你和他根本什么都没有,你不是同性恋,对,你怎么会是同性恋呢?你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呢,这怎么想都很荒唐——” “是他强迫你的对不对?怎么会有人跟自己的亲哥哥接吻呢,是他逼你的是不是?” 可她分明看到了沈择木羽睫轻颤,等待那个吻的模样。 指尖冰凉,就连抓握住筷子的力气都失去。沈择木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一盆冰水浇透了,在这酷暑天居然打了个寒噤。 沈择木的沉默,无疑给了刘姻当头一棒。 她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事,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接受自己生出来的两个儿子搞到了一起,接受她唯一指望的沈择木将要逃离开她。 太恶心了。太荒谬了。 反胃感涌上喉口,刘姻捂住嘴,差点呕了出来。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就发生在她的身边。 “妈!”看见刘姻脸色苍白,捂着嘴要吐的样子,沈择木急切地起身,“你怎么样——” “别碰我!” 他伸出的手,被刘姻狠狠拍开。 “你让我恶心……别碰我……”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出来,扭曲了沈择木的身形。 不,这不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绝对、绝对不会是一个恶心的同性恋。 仿佛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在这刹那决堤,刘姻哭得声嘶力竭,一边哭,一边还在痛骂。 肮脏,卑鄙,龌龊,恶心,恶心,恶心。 一个又一个污浊的形容词被母亲抛出,用来砸在他和哥哥的这段感情上。 沈择木愣在原地,却闭塞不了听觉。嘶哑的哭喊挤进他的耳膜,无措与恐惧一阵阵泛上心头。 怎么办。 他不能现在就这样一走了之,不能丢下母亲独自一人。 但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爱沈译枝是错的。他们情投意合,他们两情相悦,他们有什么错? 他该怎么办。
第67章 闹剧 “小沈儿。” “小沈儿——” “小沈儿——!” 沈译枝把目光移到柜台,张玲儿正趴在电脑后边无所事事。她“嘿嘿”笑两声,朝沈译枝挤眉弄眼:“高考完啦是不是?请姐吃饭呀?” “没钱。” “别这么抠门嘛。”张玲儿努了努嘴。 “那给你整点关东煮。”沈译枝说着,就要去拿旁边的纸筒。 “哎别别别,吃都吃吐了。”张玲儿翻了个白眼,“小沈儿你也太不会来事儿了,这马上就要走了,也不晓得给你玲姐留顿饭做纪念……” 沈译枝面不改色地说:“哦,玲姐,我会想你的。” “去你的,你根本不会想我,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小女朋友。” 说到这个,张玲儿又来劲了。她伸长胳膊戳戳沈译枝,一脸八卦:“诶,那你和她高考完是怎么个事儿啊?你俩考到一个城市去?” 沈译枝:“嗯。” 张玲儿:“那那那,六月底她和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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