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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这种东西吧,真的很难讲。”她又吐出一口烟,缓缓说,“但你们两个毕竟……血缘摆在那里。如果真的要在一起,那就必须避着光,否则,世人的非议,白眼,唾骂,就只会是家常便饭。” 张玲儿没什么力气地笑笑,叹了口气。然后,她转向沈译枝,目光定定。 “小沈儿,你弟弟是很优秀的一个人,对吧?” 沈译枝回望。她的目光太认真,眼底的沉痛却把他刺痛。 “嗯。”沈译枝回答,“他很优秀。” “我们做哥哥姐姐的,总得多为弟弟妹妹考虑些。”张玲儿接着说,“你想想看,以你现在的能力,可以完完全全保护他不为外界中伤吗?” 保护不了。 他连让沈择木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生活都做不到。 “而且,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我知道对你们小年轻来说,要放下一段感情是很难的。但是如果你们固执地不肯放手,未来的路只会更难、更难。” “永远不能见光的感情,随时可能被外人发现的恐惧。你们会一直被笼罩在这种阴影下,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受不了?” “小沈儿,姐就直说了。‘乱lun’这两个字,是很重的。” 是啊。 沈译枝第一次,那么真切地体会到这个词语的重量。 ——真的很重。重到他几乎要被这两个字压得直不起腰。 “当然,最终选择权都在你。”张玲儿语调也沉重,“姐也不会因为这件事瞧不起你还是怎么的。但是姐必须要提醒你一句,现实不是童话,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如果觉得担不起,那就放下吧。” 和沈译枝断联的这第三天,沈择木被刘姻关在了公寓里。她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摔碎了他的手机、将他锁在家不许他出门。 最冲动的时候,沈择木甚至站在阳台边,思考着从这里跳下去而完好无损的可能性。 接触不到外界的日子,沈择木整日整日坐在床边发呆。 刘姻既然能这么对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哥,甚至可能变本加厉。可他连门都出不去,更遑论为他做什么。 他该怎么办。 整个人像被浸入一壶高浓度的烈酒,睁开眼时浑浑噩噩,闭上眼时醉意朦胧,辨不清现实与梦境。 夜晚成为痛苦而漫长的凌迟,睡没十多分钟就醒一次,神经高度紧张,沈择木的生活被劈成一截又一截、潦草拼凑起来的车轨,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撞个零七碎八。 这段时日,沈译枝同样不好过。 原本定好要租的三居室已经无暇顾及。徐姨还许他回去上班,但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 街头巷尾消息飞得迅速,短短几天,关于“便利店那个姓沈的年轻人”的传闻就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被拉到大众的视线下曝晒,任何人都能随意审判他的作为。污秽的词语有很多,竟都能被不约而同地放置到一个人身上。 也就只有张玲儿还愿意为他说话了。 那天,沈译枝正垂着眼睛给商品扫码。货架后两个学生不知搭错哪根筋,毫不遮掩地凑在一起开始嚼舌根。 “……哎,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同性恋哦……” “……啧啧啧,对自己弟弟都下得去手,是人吗?怎么还没被开除……” 有意提高了声音,“弟弟”两字被咬得格外重,专门要让沈译枝听到似的。 “一共三十六元。”沈译枝把东西装进塑料袋,平静地递给收银台前的客人,“您慢走。” 那个客人接了沈译枝递过来的袋子,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一秒也不愿意多待,匆匆离开。 张玲儿的声音突兀出现,戳破弥漫着那两个学生讥笑的空气。 “那又怎么样?” 她把纸箱重重往地上一放,一边往货架上补货,一边说:“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人对陌生人的情感状况这么感兴趣啊?” 说着,她斜了那俩人一眼:“怎么的,又没搞你弟,你还不乐意上了?” 那两个学生被张玲儿直白的话说得面如菜色,古怪地看了她几眼,拉拉拽拽着,快步离开了。 张玲儿拖着空纸箱回到收银台后时,沈译枝看着她,低声说:“玲姐,你没必要为我说话的。” “那怎么了?嘴长在我身上,你管我。”张玲儿满不在乎,“我就是看不惯别人欺负我们家小沈儿。咽不下这口气。” “这些人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堵住过道又不买东西,成天对别人的感情问题那么大占有欲……” 深夜,沈译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那条项链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即使是在炎夏,也带一丝丝凉意。 脑海里思绪万千,关于沈择木,关于未来,关于出路。 这段时间,他怎么也联系不上沈择木。用脑子想想就能知道,肯定是刘姻干的。 张玲儿那天的话,又混着刘姻的嘶吼,在耳边循环播放。沈译枝苦笑,怎么就连耳鸣都有固定内容。 喜欢男人的变态。 必须避着光。 祸害自己的亲弟弟。 得多为弟弟考虑。 恶心的同性恋。 未来的路会很难很难。 …… 明明距离事发不过一个星期,为什么觉得好像快过了几个世纪。 眼前又浮现出沈择木的模样。那天,他在秋千上荡啊荡,眼睛亮晶晶的,和自己讨论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实在是太美好了。所以,自己没忍住,吻了他。 为什么要吻他。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 沈译枝用手背捂住了眼睛。 对他来说,沈择木鲜活而生动,是他十几年短暂人生中唯一完完全全懂得他、唯一爱他而不需要以任何事物为代价的人。 在察觉到自己对沈择木的感情之后,沈译枝矛盾、纠结,理性与感性的对峙扰乱了他素来无所追求的心境。 直到沈择木看着他,说:我好像太喜欢你了。 他是那么勇敢。而自己本就是道德感稀薄的人。 于是,沈译枝想,反正循规蹈矩的生活于他无义,他也向来不稀罕遵守规则。那么,既然两情相悦,世俗和道德又算什么? 他只想抓紧这棵属于他的繁木。想看他笑,想看他用那双乌亮的眼睛望着自己,想听他说“爱”。这样就够了。 ……可那时的他,怎么会觉得,道德和世俗,不算什么。 后知后觉,手背温热的濡湿。 干涸许久的眼眶,终于被无力和迷茫挤压出的泪填满。
第69章 选你 沈择木仰躺在床上,依靠太阳升起和落下的次数,分辨日子的流逝。 第十五次。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刘姻打心眼里觉得他肮脏,和他共处一室半小时以上就会抓心挠肝地受不了。于是他独自守着没有人气的屋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这种诡异的囚禁,持续到了某一天的晚上。 “小木啊。”这天,刘姻和蔼得反常,握住了沈择木的手。 沈择木这段时日神经极其衰弱,下意识想抽出来,谁知刘姻手劲无比的大,把他攥得生疼。 “妈妈知道,你都是被那个人蛊惑了,这都不是你的本意对不对?”她的眼神温柔如水,“我们小木从小到大都那么乖,怎么可能去搞那个什么……同性恋嘛。” “妈妈问了身边的人,这是一种病,可以治的!”好像病入膏肓的人终于找到了解药,刘姻的语气极其亢奋,“不怕啊小木,你只是生病了。妈妈明天就去深圳帮你找医院,然后咱们乖乖接受治疗,啊。听话。” 什么? 不。 不。 沈择木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 “这不是病。”他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妈,我喜欢我哥,这不是病。” “你还这么小,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刘姻耐着性子说,“妈妈知道你害怕。没事,不用怕,这都是能治的。妈妈那个朋友说了,啊,她儿子之前也得了这种病,非说自己喜欢男的,不肯结婚。后来她就把他送去那个医院治疗了,你猜怎么着?半年的工夫,她儿子就全都好了!现在都生二胎了……” 荒唐。 太荒唐了。 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一种可以纠正的病? 恐惧与无力将沈择木深深席卷。刘姻眼中病态的热切要把他从外至里烫穿。 他得求救。 可是该怎么办? 要不直接从阳台跳下去吧。 或者拿刀把母亲捅伤,然后从她手里把钥匙抢过来。 不行。不行。不行。 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背靠着门缓缓滑下。冷汗浸透了衣物,即使大口呼吸肺部也贪不知足,氧气永远不够,近乎窒息。 刘姻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去做。她没有再费口舌说服沈择木,而是通知了他一声,径自离开。 沈择木把自己蜷缩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脑袋埋进膝弯。 怎么办。 怎么办。 …… 哥哥。 救救我。 一夜无眠。 刘姻一早就离开了,公寓里空寂得喧嚣。沈择木开始出现幻觉,看万物都狰狞扭曲,草木皆兵。 摸着墙壁,挪到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把水扑到脸上,冷得刺骨。 清醒了一些。 但是还不够。 他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就在他晃神的时候,玄关的门铃突然响了。沈择木一惊,下意识往浴室里退了几步,颤抖着抓起洗手台上的刮眉刀。 门铃又响了几遍。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嗒。 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择木把小的可怜的刀举到身前,死死盯着浴室门,脑中一片混沌—— 然后,他看到了他哥。 沈择木愣住。 自己已经不清醒到这种地步了吗,就连幻觉都这么真实。 可几秒之后,那个身影开口了。 “小木。” 奇怪,幻觉怎么会说话。 “小木,是我。”沈译枝往前一步,看着沈择木的眼睛,声音无比冷静,“是我。” 沈择木攥着刀的手还在颤抖。鲜红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落在瓷砖上,绽开艳丽的花。 滴答。 沈译枝的脑海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抬起胳膊,棕绿色手链泛盈盈的光。又把项链提出来,给沈择木看那片银叶。最后,他不顾沈择木正对着自己的刀尖,直直走到弟弟面前,摊开了自己的掌心。 “我是真的。”他低声说,“小木,你摸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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