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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添良闻言,立刻投来一道鄙夷的目光,鼻子里轻嗤一声,不屑道:“我还当你多有能耐呢,连两千万都得临时去筹,竟然还好意思大张旗鼓地说来还钱!” 顾为昭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反问的意味:“你也是混生意场的吧?难道会把余钱放在家里,铺在床上天天盯着看,而不是拿去做投资,让它生更多的钱?” 裴添良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他愣了片刻,才悻悻应道:“行,我给你看。” 说完,转身又进了那间包厢。 门被开启的一刹那,里面几人肆无忌惮的浪笑声,和那女孩断断续续、令人心悸的啜泣声,再次清晰地传了出来,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顾为昭皱了皱眉,眉宇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阴沉着脸,迅速撇过视线望向楼下。 楼下大厅里,那些围在赌桌四周的纹身男也恰好齐刷刷抬起头,一双双眼睛极其不善地盯着他。 那架势明摆着在说,只要他敢有半点异动,他们就会立刻像饿狼般扑上来,把他当场解决在这里。 没多久,裴添良就拿着一张白纸走了出来。 顾为昭接过看了看,纸张边缘有些褶皱,但上面的字迹清晰,看着确实是原件。 他逐字逐句仔细确认无误后,便又归还给了裴添良。 “稍等,我打个电话。”顾为昭说着,走到一旁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里只简洁地交代了两句,便匆匆挂断,转身走了回来。 裴添良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不信任:“这么快?” 顾为昭淡淡道:“你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只要我钱能准时到位,就可以了。” 裴添良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没毛病,便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追问,像是对这背后的缘由充满了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帮裴时寅还这钱?两千万可不是小数目。” 顾为昭迎上裴添良的视线,表情不咸不淡,语气疏离:“这是我的私事,恕我不能奉告。” 裴添良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又朝旁边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带他去见‘离哥’。” 那壮汉显然对裴添良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很是不爽,冷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这才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欠条还在裴添良手里,他自然得跟着一起去,裴添良边走边跟顾为昭解释:“虽说欠条在我这儿,但我还欠着‘离哥’不少钱,这笔钱你得直接给他。” 顾为昭没说话,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最中间的位置。这个房间的门正对着楼下大厅那张最大的赌桌,楼下的任何动静,在这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进去吧。”壮汉打开房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生硬地对顾为昭说道。 顾为昭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神色平静地依言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目测面积差不多有两间包厢那么大,陈设却并不繁杂,透着一种极简的冷硬。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正中央,周围放着几张黑色真皮沙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像是积郁了许久,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顾为昭从不抽烟,闻到这扑面而来的味道,忍不住蹙起了眉头,随即轻轻咳了几声。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嘴里正叼着烟,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听到顾为昭的咳嗽声,他漫不经心地抬眸往门口瞥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玩自己的手机,仿佛门口站着的是空气。 顾为昭看清了那人的脸,心里有些意外,对方的年龄比自己想象中要小得多。 刚才听裴添良叫他“离哥”,还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没想到竟是个不足三十的年轻小伙子。 顾为昭心里暗忖:想来也是,这年头,有钱有权有势的,才配被人称作“爷”,年龄从来都不是衡量的标准。 壮汉等顾为昭和裴添良都进了屋,便退了出去,顺手还关上了门。 “离哥”自他们进门时抬了一次头后,就一直专注于手中的手机,看样子是懒得搭理他们,又或是在等着他们主动开口。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离哥”有任何动静,裴添良有些站不住了,便提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离哥,这人说他是来还钱的。” “离哥”还是没抬头,也没吭声,仿佛没听见一般。 裴添良只好又赔着笑脸,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提高了些音量:“离哥,他说要帮我儿子还那笔钱,两千万。” 听到“两千万”这三个字,“离哥”似乎终于来了点兴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搭理顾为昭,而是抬眼看向裴添良,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问道:“你不是说你儿子欠你一千万吗?怎么转眼就变成两千万了?” 裴添良憨憨地笑了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解释道:“我本来是想着拿这欠条去找穆南停的。他那么有钱,我儿子如今又被穆家收为养子,随便要个几千万,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他说着,又看向顾为昭,眼神里带着几分遗憾,“谁知道冒出个他来,非要给我儿子还钱。我平白无故少赚了那么多,找他多要一千万利息,这不过分吧!?” 好家伙!原来这账是这么算的! 感情是把自己当成冤大头了! 顾为昭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离哥”这才将视线移到顾为昭身上,那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确定要给?” 顾为昭镇定地站在原地,目光直视着几米之外的男人,语气同样平淡:“是。” “离哥”将手机随意往桌上一甩,“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他抬起两条大长腿,随意地翘在办公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顾为昭,“你没听见他刚才说的话?利息坐地起价,还高得这么离谱,你也愿意接受?” 顾为昭依旧面不改色,冷静地说道:“花钱买平安。只要他以后不再去纠缠那个人,这钱就花得值。” “呵!还挺阔气!”“离哥”认真打量了顾为昭几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两千万,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他儿子对你很重要吧?” 顾为昭迎上“离哥”的目光,表情无比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对。至关重要!”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空气里,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离哥”听了,眼神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又深深盯着顾为昭看了数秒,随即垂下头,没再说话。 裴添良不知道“离哥”这是什么意思,忙又追问道:“离哥,他钱都准备好了,您看……” “你先出去。欠条留下。”不等裴添良继续说下去,“离哥”便冷声打断。 裴添良错愕地看着“离哥”,愣了半晌,见他压根没有再理自己的意思,只好乖乖地把欠条送到“离哥”面前,轻轻放在桌上。 他像是生怕那欠条会突然长翅膀飞了似的,一步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欠条,慢慢挪动着沉重的步子,退出了房间。 等裴添良走后,“离哥”才再次抬眸,与顾为昭对视。 他的眼神里,顷刻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两人面对面一站一坐,沉默地对视了十余秒,“离哥”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看来,你是不记得我了。” 顾为昭确实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努力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也想不起自己跟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便疑惑地问:“我们见过?” “离哥”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你倒是挺无情。” 顾为昭:“???” 顾为昭越发摸不着头脑,眉头也随之微微蹙起。 “离哥”说着,已经站起身,一步步朝顾为昭走来。 顾为昭则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身子稳如泰山,静静地看着他,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几步走到顾为昭面前,“离哥”竟突然脱去了自己的上衣,将赤裸的上身展露在顾为昭眼前。 在他的胸口,有一处十分醒目的伤疤,那疤痕的形状狰狞而扭曲,明显是被刀刃捅进去留下的,边缘还带着些许凸起。 他猛地抓住顾为昭的手,将其按在自己肌肉紧实的胸膛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你当年要是再捅偏一点,哪怕就几毫米,我就死在你手上了。” 顾为昭:“!!!” 顾为昭浑身一震,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离哥”没有松开顾为昭的手,反而抓得更紧,目光死死直视着顾为昭的眼睛,眼里充满了不甘和控诉。 他说:“我他妈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你知道吗?好不容易能下床了,结果你竟然跑了!半年前听说你来了江城,我就从北城追到这来,像个疯子一样找你,可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你现在倒好,自己反而送上门来了!” 顾为昭这才终于找回了一些模糊的印象,眼前的这个人,还真跟自己有段渊源。 只不过,那时候的人还很清瘦,面相白净利落,不像现在这般浑身肌肉,线条结实硬朗。 六年前,他刚得知关于北城十八年前的那场纵火案,听说北城一个私人会所有相关线索,便不顾一切、孤身一人闯了进去。 结果进去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围上来,将他堵在了会所门口。 对方足有二十多人,他寡不敌众,一场恶斗下来,浑身是伤。 就在他稍作喘息的空隙,有人突然朝他喷了不知是什么药水的迷雾,他顿时觉得意识有些模糊,紧接着,连动手的力气都没了。 后来,他就被人架着送进了一个房间,屋里躺着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当时他伤势过重,加上药物作祟,几乎是毫无知觉地任人摆布。 眼睁睁看着这人褪去自己的衣服,…… 他几乎是耗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强忍着那股难耐的燥热,顺手拿起桌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这人的胸膛。 要不是他以这个人做人质,从那个会所里逃出来,恐怕如今早已是一堆枯骨了。 这段往事,是顾为昭视为奇耻大辱的存在,是他万般不愿回忆的伤痛,也是早已被他刻意压在了心底最不起眼的位置,用层层枷锁锁住的记忆。 顾为昭猛地用力,甩开了被“离哥”拽着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往后退了几步,想与这人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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