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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白过后,要接严修第一次直视这片失落之境的戏。 “30年代后期的时候,遗迹的样貌和现在你们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陆广言在说戏,“我电脑上有些老照片,你们看看。在系统的修复之前,很多砂岩都是残破的、上面长满了野草,地面也不是现在这样平整的。” “虽然到这个时候,远东学院在这里已经修复了几十年,但那个年代的技术手段是很慢的,人力也不够。” “我们现在看到TaProhm寺,觉得它震撼、大树和石刻建筑融为一体,把它看作几百年来形成的最诡谲的奇观。实际上那也是经过了局部的修复和整理的。你们要想象它更加原始、更加不被打扰的模样。在法国探险家来到这里之前,它有近600年的时间尘封在原始森林中,它可以是任何模样,可以是野蛮的,绝对不仅是现在这样的庄重肃穆,它甚至应该是骇人的。” 陆广言虽然年龄不大,在一众工作人员和演员中他甚至可能是最年轻的,但他仿佛就是天生应该领导这群人,他能够从方方面面考虑一部电影理应呈现出的样子,以他的审美和喜好推进这个巨大的统筹工作,不容任何人的质疑。当然,凭他的专业程度与直觉,鲜少有人能反驳他的提议。 戏外,杨疏乙的话很少,他不是那种随时收放角色的演员,他可以那样做,但他更喜欢沉浸其中的感觉,在这种感觉里,他有了无比正当的理由和自己独处。暹粒白天的温度达到30度以上,衣物黏在身上很不舒适,为了避免有毒昆虫的侵害,当时的野外研究人员通常穿着长裤长靴。至少在体感上,他要向严修更加靠近,忍受这种难耐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近景的地方我们布置了荒草丛生、乱石堆砌的野外,远景就靠大家的想象了,这些都靠后期来完成。”陆广言布置好各个演员的占位,确认了镜头推进的速度、角度和方向。 严修和导师、同僚踏入这片未向世人揭开面纱的无人之境。这里有一半的时间接受着靠近赤道的烈日炙烤、另一半时间陷入瓢泼雨季的泥泞。严修望着这片野生荒芜却寄生着伟岸的人类文化痕迹的地方,砂岩被堆积成严丝合缝的石柱和石塔,它们本不属于这里,却因为人类的活动让它们长眠于此。与其同时存在过的木制建筑或草棚或其他不易保存的材料,早已消亡在脚下的土地中,留下来的只有这坚固的砂岩、破碎的陶片、和精美的石刻。 脚底涌上来的热气和极具压迫感的庙宇间,严修体会到了宿命的感召,这些在石壁上起舞的天女、镌刻在永恒之中的梵天、毗湿奴、湿婆、纳迦、哈努曼……每一个仿佛都在呼唤他的名字,不如忘掉世俗的叨扰,把自己的印记嵌进浩瀚的历史中,未来无数代的后辈将见证他的功劳。 严修突然觉得脑中清明了,多日来积压的苦闷和疑虑变得飘渺,一阵风吹过,它们就被带到了虚空之境,将他从苦海中解脱。内心那些看不见却存在的污垢,随着他眼角的热泪流走。 从此,命运由他自己掌舵。 “卡——” 杨疏乙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平复心绪。这里的灵气太盛,他稍加调动感知,就被奔涌而入的意识裹挟了。这种没有台词的镜头,需要更加饱满的情绪,用面部细微的表情和眼神来释放感染力。这对他来说很简单,有些面孔天然地适合大荧幕,他眉间微皱,就可以道出一段故事……而在这个特别的地方,杨疏乙甚至觉得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在与他对话,帮助他达到想要的情绪。 “非常好,一条过!”陆广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放午饭!” 杨疏乙有一辆保姆车,上面可以妆造、用电、睡觉,因为要节约白天的时间,中午剧组都就地吃饭休息。保姆车撑了一个遮阳棚出来,杨疏乙可以坐在底下吹风扇。孟云屁颠屁颠的提着三袋东西过来,往露营桌上一放。 “嘿,疏乙,怕你吃不惯,连董吩咐的,找暹粒最好的酒店厨房备的餐。” 杨疏乙皱皱眉,挨个打开口袋,里面是清淡的炖菜、蒸熟的粗粮和目测酸辣口的凉拌鸡肉。 “这家酒店的餐厅很厉害的,另外我在城里找了一家法餐和日料,都是开了很多年的老牌店,咱们换着吃哈。” “那你跟剧组说别准备我们的盒饭了,免得浪费。” “啊?……这点儿哪够吃,我得干两份盒饭呢。”孟云不肯少了组织的口粮。 “……小丁呢?一上午不见人。” “呃……丁哥不让说。” “你听他的听我的啊?”杨疏乙好笑道。 “当然听你的。丁哥啊,早上把你的分享壶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给碎了……现在去城里找咖啡店去了,看能不能买一个同款的。” “噢,找不到让他提头来见。”杨疏乙无语,“来,你坐下一起吃。” “哈哈哈,他知道,”孟云说,“我看他脸都吓变形了当时。” “真烦,我用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小心点。” 孟云不敢接这话,但也看出来了杨疏乙不是真生气,就是老板脾气而已。 “疏乙,你想看啥视频,我给你放啊。”孟云又掏出Ipad和移动wifi。 “随便,放你爱看的吧,我听个响。” “哎,好嘞。” “这饭菜是酒店送来的,还是你去取的?” “今天是送来的,今天就我一个人守现场嘛,不能走远。之后我可以自己去取,托当地人租了一辆小电驴,好使。” “噢,那空了给我开开。” 孟云当然说好,然后果然自己点开视频看了起来。 杨疏乙这下后悔了,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又看网球比赛?! “你网球忠实观众啊?” “是啊!我之前还想内推去网球部呢,学历不够……咱们组的梁若选上了。” “噢。”杨疏乙记得梁若,现在是柯让的助理,“你喜欢哪个选手啊?” “世界第一乔维齐啊!他太牛了,历史GOAT第一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服憋着!不过咱公司签的那位,也够厉害啊,运气不错,上一场把乔维奇都给打赢了。”孟云露出了眉飞色舞的直男风采。 “算赢吗,乔维齐不是退赛了。”杨疏乙漫不经心的夹菜。 “要是乔维齐不受伤,那他肯定打不赢。竞技体育嘛,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那你预测一下他以后发展如何?” “他肯定有一段上升趋势的。” “噢?为啥?” “他18站积分都还没打满呢,距离年终还有好几个比赛,只要正常发挥,那妥妥的积分就上去了。” “噢……说说看。” “你看啊,世界排名是看22个月内的18站积分,规则很复杂,大满贯和8站大师赛是必须参加的,不参加就积0分,500赛至少也得参加4站。我没细看哈,但是我记得他目前的积分是不够18站的。不够的情况下,打完S市的大师赛,他都已经到世界排名20左右了,现在正在打琉森500赛,后面还有巴黎1000和东欧的250赛,就算一轮游也给积分啊。 哎不对啊,疏乙你不是解说过他比赛嘛!你应该知道这些规则啊!” 杨疏乙一边吃饭一边捡着听,当然他都知道。但他想听听别人是怎么评价柯让的。 “你现在看的就是琉森的?” “嗯,柯让好像是明天打第一轮,不知道有没有转播。我还挺喜欢看他打球的,刺激。” 那他接下来是挺忙的,杨疏乙确认。 孟云掏出手机,打开ATP的app,又自顾自道:“我才看了,柯让基本没悬念能进入今年的next-generation总决赛,而且可能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噢。太牛了太牛了,咱们公司签他真是太明智了!” 噢,那就要忙到年终了,杨疏乙继续确认。如他所料,这种突然到来的激情只要放置冷静一段时间就可以扑灭,客观条件本来就具备了,根本不需要他自主降温,所以他的处理是正确的。 早上他检查了微信,没有收到来自柯让的信息。 就这样结束吧。 第45章 不愿记得 剧组生活是杨疏乙喜欢的,早睡早起,按时三餐,身心投入,有户外有人气儿,非常规律。这个剧组的核心成员都是陆广言的精兵强将,虽然他电影只有三部,但颇费心血的纪录片也有,这么多年下来,这个团队磨合得非常丝滑,效率极高。 现场有考古专家顾问,正是仍旧驻扎在暹粒进行文物保护与修复的技术人员。杨疏乙很喜欢与他们聊天,尤其是听他们讲过去几十年的考古故事。在他们的办公院子里,几辆老式的自行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感觉这个自行车比道具组准备的那些要更写实。”杨疏乙断言。 同行的阮南素也来了兴致,干脆就要骑一骑。 “这些自行车是我们导师的导师的,年代已经不可考了哈哈。”考古办公室的研究人员如此说道。 阮南素身材矮小,好多考古人员都是国外的大高个,杨疏乙帮她调整好座椅和链条,弄了一手灰和油。 “哎刚好,现在合适了。”她开心地跨步上车。 杨疏乙挑了一辆牛油果绿配色的,就这样,两人骑着复古单车,在通往吴哥的大道上和载着游人的突突车竞赛。阮南素觉得杨疏乙比她想象的好相处,骑车的时候也会随时关照她,这里没有专门的非机动车道,突突车、汽车、自行车都在一条大道上双向行驶。但他的关照又丝毫不带殷勤,纯粹是出于教养和风度。她曾经遇到的各种男性搭档,或多或少会在她面前刻意展现雄性的一面,轻浮的也有不少,但杨疏乙和这些人就像两个世界的,毫无相似之处,他就是他自己。阮南素猜测对方或许是同志,但他也没有同志那些偶尔藏不住的小破绽,始终让人感受不到他的癖好,似乎不会对任何男人女人动心。 两人到了片场后,其他工作人员的兴奋程度也丝毫不输,因为这自行车的感觉与吴哥实在太适配了。无论是突突车还是汽车,都抹不掉工业的气味,唯独老式的自行车,可以真正把人带回到它刚刚被人们发现的时候,在炎热的天气里,踩着风在庙宇间穿梭,这才是夏天的快乐。 陆广言立即让人把准备的道具车和考古办做了个临时的对调,他骑了一辆往森林里去,小径旁边的树木竞赛着往天上生长,人显得那么渺小。 他追上了杨疏乙和阮南素,今天的拍摄已经结束,大家可以自由活动游览遗迹。吴哥各个寺庙之间的距离有短有长,最远的崩密列车程要一个小时以上。现在,他们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后又风干了,退凉后的温度正好。 三人把自行车停靠在小径边,给了旁边卖冰水的一个姑娘3美元,她答应帮忙盯着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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