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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了吗?”陆广言突然问道,杨疏乙走在他身侧,迎着落日,他们脸镀上了一层温煦的橙光。 “嗯哼。” 上一次来吴哥,是他们大二那年,那时虽然还在热恋期,但也一路火药味不断,两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报着不服输的心态,非要争个高低强弱,少年时哪懂什么包容谅解,优秀的人希望周围的一切都围绕自己旋转。 “看个日落,你要去这个寺,我要去那个寺,都觉得自己找的位置最好,哈哈。”陆广言笑着回忆。 “……真白痴。” “你还说各走各的,转头就走,我气了一路,又去找你。” “你们读书的时候关系这么好?”旁边的阮南素惊讶道。 “好呀,我们一个系的。后来疏乙先当演员出道了。”陆广言坦然道。 “噢。”阮南素没有多问。 “去那边吧,那里又高又没遮挡。”疏乙往前方指着。岩石砌成的塔,可以供人们攀爬,它是平地里崛起的一座堡垒,可以俯瞰周围的森林,平视夕阳。 “好呀!”阮南素欣然附和。 “最后去的哪个寺,你还记得吗?”陆广言问。 杨疏乙爬上阶梯,头也不回:“不记得了。” 粗粝的砂岩还带着吸满日照后的温热。三人坐在石阶上,等待着太阳的落幕。 “为什么日出和日落总是看不腻呢?”阮南素坐在两人中间,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就是这么自然地落座了。 后来的游客又各自找了其他位置,大家默契地迎接同一个日落,却不打扰彼此。 “有喜欢光明的动物,也有喜欢阴暗的动物。人类恰好被分到前者了吧?”陆广言回答。 “喜欢大自然,喜欢太阳月亮,喜欢原始野生的一切,说明我们还是地球的一份子。” “你们不觉得,有那么一段时间,也没那么喜欢大自然吗?”杨疏乙提问。 “好像是的……”阮南素回忆道,“年轻的时候喜欢人多的地方,昼伏夜出,喜欢夜晚,喜欢所有人都在疯狂的样子。被音乐淹没、被光怪陆离的场所淹没。” “没日没夜的看片子,看书,在电影里体会不同的人生。那个时候觉得电影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但电影是人造的。”陆广言说得也很走心。 “好像小时候会被人为的规则和游戏吸引,想获取更多的信息、学习更多的规则,因为世界太大了。等到发现规则都大同小异的时候,就会重新丈量眼里的世界。会开始在意气候、在意植物、在意身体的状态……” “汉语里不是有个词叫‘三十而立’吗?我觉得就是这个意思吧。” “应该是吧。”杨疏乙笑着回答她,“从被外界牵着走,到自己开始掌握节奏。” “你俩比我小点,还没到三十呢。”阮南素今年刚好三十,在这个特别的时间节点,她对正在拍摄的这部电影寄予了极大的希望。 “快了快了!”陆广言把手撑在背后,“所以疏乙比我适合当演员呢,他说的那些我可体会不到。我还是想要更多的信息输入和钻破更多的规则。” “疏乙是表达和表演天赋、你是创作和创新天赋?你们对世界的感知是不同的,这没有对错。”阮南素乐得总结。 “跟你聊天好舒服啊。”杨疏乙突然笑言。 “我啊?”陆广言抢答。 “你个屁啦。” 阮南素笑到不行,她很少遇到这么不吝赞美的人。 “好像一个蛋黄啊。蛋黄或者火烧云,各有各的好看呢。”杨疏乙对太阳评价道。 周围零星的游客拿起相机和手机不停的拍摄,在异国他乡的伟大遗迹中欣赏一场落日,这何其浪漫。 阮南素站起身,她想在余晖中再近距离看看岩石上的壁画。留下杨疏乙、陆广言和中间不近不远的距离。因为她纤瘦的身体只占了半个身位,二人这样坐着倒不像隔了个人。 “这个剧本是你写的?” “对啊,我出的大纲。” “为什么找我啊。” “你记得以前我答应过你一件事吗?” 真正的日落时间很短暂,从夕阳的最底部被地平线吞噬那一刻开始,便进入了倒计时。 杨疏乙好像被夕阳吸引走了注意力,过了会儿才说: “不记得了。” “我说过,要给你量身定制一部电影。” “……” “正好,今年就是这个时候,和过去做个了断。” “了断?” “拍完这部,我儿子就出生了——” “哎,你们看后面——”阮南素的声音在身后同时响起。 杨疏乙和陆广言闻声同时转过头,他们背后是更高的台阶和耸立的石刻,此时在夕阳的映照下,栩栩如生的壁画仿佛有了神性。 阮南素在这一刹那,为他们拍下了一张合影,亘古不变的夕阳留在了两人之间的缝隙中。 “好美啊!”她感叹道。 “马上就黑了,我们往回走吧。”陆广言先起身。 下阶梯的时候,杨疏乙递过去手,让阮南素扶着下来。陆广言也拿出手机捕捉了这一刻。 “这才美吧,多好的花絮路透!” “哈哈哈我看看!” “是不是很有cp感?杨疏乙果然要穿得邋里邋遢一点,才配得上美女。” “去你的……” 还未彻底散去的斜阳余晖中,三人的身影被拉的长长的。 落幕后的天迹,把秘密重新拢近了黑暗中。
第46章 老虎屁股上拔毛 “你也太奢侈了。” 陆广言一边分享杨疏乙的晚餐一边道,“哎这个炖牛腩真软烂真香,本地菜吃了几顿我真吃不惯了,明天也给我留个位置啊。” “意思你天天来?” “你这五星级小灶开的,我吃上一回了,我能不惦记下一回?”陆导理直气壮。 剧组就这么个小圈子,所有人都知道融世传媒从腾冲自持的度假酒店紧急外派了个大厨过来,给杨疏乙开小灶。 杨疏乙瞥着对方那不值钱的样子,心想陆广言把骄傲自大唯我独尊的那一面藏起来,现在这个假模假式的做派真唬人,对自己时不时言语上献献殷勤,和过去实在相去甚远。 一方面他又在心里抱怨连术的排场,之前在餐厅点的餐,小丁连续几顿拍照汇报回去后,董事长表示菜品太普通、营养不均衡、卫生条件也不能保障,于是才有了现在的安排。以前的戏在国内和欧美都拍过,吃喝问题不大,这次在远离城市的野外,连术是要多操心一点。杨疏乙对于搞特殊并不于心有愧,本来就是金钱为王的时代,有些排场是话语权的表现,但他烦的是这就给了别人时不时来串门的理由……他又不可能拒绝人家来讨口饭。自己也跟小丁说要主动分发给剧组其他人,总之是多了一些琐事。 “你还是这个习惯啊,爱看书。”陆广言用下巴指了指杨疏乙手边的一本书。 《Beyondthekillingfileds》,一位美国战地记者写的关于柬埔寨在1970年代动荡的记录。 “你什么都研究了,我讲戏的时候压力很大。”陆广言开玩笑。 “提前做功课还不好?” “现在的演员像你这样的少,你还是编导思维。” “你这是话里有话呢?” 陆广言拿餐巾纸擦了擦嘴,吃饱喝足。 “你知道业内大家怎么说你吗?” “你看我想听吗?”杨疏乙不给他面子。 “不是不是……”陆广言意识到自己放那句话爹味有点重,“是好话,好话!跟你说话真费劲,你就是看不惯我!” “这帽子扣得。”杨疏乙都笑了,他拿出手冲咖啡套件,“想喝啥豆子?” “都在柬埔寨了,就喝柬埔寨豆子呗。” “你现在怎么是个逗逼?”杨疏乙不理他的装傻充愣,其实他也只带了一包埃塞,出差在外,哪这么多讲究。 两人关起门在保姆车上,陆广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放松,虽然“冷战”了好几年,但曾经太熟悉了,重新接触起来还是没把彼此当外人。杨疏乙变化不大,而他摸爬滚打多年后,确实脱胎换骨了。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之前拍的作品?” “我没发表过意见啊。” “废话,我问你心里!你的真心话。” “不是,咱们需要这么推心置腹吗?刚也没喝酒啊。” “我就是有道坎儿,我得要你认同我。” “我认同你值几个钱?你别给我吹迷魂药了。” 陆广言啧了一声,杨疏乙真是油盐不进。 “我之前给你递过本子,都被你经纪人退回来了。” “本子没到我手里,公司觉得不适合我呗。” “但你看我次次都成功了,你后不后悔?” “……你脸可真大啊陆导。” “就算你不后悔,你经纪人也后悔,你全公司都后悔,所以这次你们接了。” 杨疏乙给他整笑了。亏他现在底气足、家底厚、情绪稳定,放以前他必须得吵赢。 “得亏你快当爹了。” “你……” “这个本子还行,题材我喜欢,圆你一次梦也可以。” “你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夸过我!” “我没有吗?”杨疏乙愣了愣。 “对啊,你眼界多高啊,从来都是‘还行’‘不坏’,我提的点子你要说俗气,不肯跟我一起打拼。当然,你运气好,你从来都是少爷呀,出道就是国际导演国际奖项,公司都捧着你喂饭吃。但我也成功了,我知道市场想要什么,然后我就可以拍我真正想拍的东西了。”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各有各的路,一定要分出个好坏对错?”杨疏乙耐着性子没跟他冒火。“还有,你再说什么‘少爷’,你就出去。” 陆广言不吱声。 杨疏乙磨着咖啡豆,想把陆广言也给磨了,清净。 “你啊,真是薄情。没意思。”陆广言低声抛了一句,像是和自己说。 小丁和孟云在保姆车支的凉棚里休息,车里一直安安静静的。刚准备打个盹儿,突然从车里一声巨响传来,两人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接着就听里面传出骂声。 “我他妈接你一部戏,还要感恩戴德了?我求着你拍了?你没病吧?你打什么主意你说清楚,要不然就别他妈拍了,另外找人伺候吧你!” 这一顿喷,把陆广言也镇住了,他没想到杨疏乙会发这么大脾气。他看了看车厢地上还在滚动的手摇磨豆机,得亏这玩意儿没往他身上招呼,好家伙,铁皮车直接被砸出一个大凹坑,咖啡粉和豆子满地狼藉。 杨疏乙骂完就下车,小丁和孟云惶恐跑上前去,正主也不理他们,自顾自骑着孟云租来的小电驴就走了,背影十分好笑,但两人不敢笑。赶紧叫了司机收帐篷,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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