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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货仓,郑磊给他买酱肘子,在医院,郑磊让自己枕着他睡。 原来真把他当回事的,从来只有那个总骂他“臭崽子”的糙汉子。 他又去了火车站,偷了张去更南边的票。 瘪柴记得郑磊以前说过,搬货在哪都能混口饭吃,就一头扎进码头和货仓找,找了两个月,脚都磨破了,还是没消息。 快饿死的时候,他偷了件干净点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利索,去一家餐馆当洗碗工。 没想到干了一个月,那天郑磊跟着一群工友走进来,他端着盘子路过,抬头就看见那张脸——男人还是以前的样子,一身腱子肉,眼里的劲没改。 郑磊的声音有点哑,伸手摸了摸瘪柴的头,跟以前一样,“傻不了呵的…” 等到夜里关了灯,瘪柴没等郑磊躺下,就先往床里挪了挪,脑袋直往郑磊胳膊底下凑。 “兔崽子,多大了还黏人?”郑磊骂了句,胳膊往回收了收,想躲开,可瘪柴跟块膏药似的,又贴了过来,手还攥住了他的袖口。 “16岁了,不是以前那小屁孩了,自个睡!”他又说,却没真的推开—— 想起这崽子这两年颠沛流离,哪还舍得把人往外赶。 瘪柴没说话,只是把头往他臂弯里再埋了埋,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胸口,带着点洗完澡的肥皂香味。 “行了行了,黏就黏吧,别翻身压着我胳膊。” 这是两年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晚,怀里有了个温热的人,不再是空落落的床板。 第二天一早,郑磊先醒的,胳膊被瘪柴枕得有点麻。直到快到上工时间,才轻轻推了推:“起来,再睡老子要迟到了。” 瘪柴迷迷糊糊睁开眼,慢悠悠爬起来。 两人在门口分的手,郑磊往工地走,瘪柴往餐馆去。 “晚上别在门口等,屋里等,听见没?” 今天是短工,傍晚瘪柴下班早,走到出租屋楼下,想起郑磊的话,却没立刻上楼——他想等郑磊一起,没听郑磊的话,就蹲在楼梯台阶上。 没等多久,就听见自家对门里传来女人黏腻的声音,还有男人的低笑,奇奇怪怪的,听得瘪柴皱起眉。 他不懂这声音是啥意思,只觉得别扭。以前在街头混,也听过类似的动静,有人笑他不懂,却没人真教他,他只模模糊糊知道,这是男女凑在一起时会有的声响,具体是啥,说不上来。 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瘪柴抬头,看见郑磊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几乎是同时,对门的声音停了,门开了。 涂着厚粉的女人挽着个男人走出来,看见郑磊,还笑了笑。 郑磊没搭话,黑着脸,快步走到瘪柴跟前,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进了屋,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才开口:“跟你说别在门口等,咋不听?”语气有点冲,是怕瘪柴听了那些不该听的。 瘪柴没辩解,只是看着他。郑磊脱了工装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转身要去冲凉:“我先洗澡,等会儿你去炒俩菜,老子饿。” 他没注意到,瘪柴的目光跟着他转,落在他脱衣服的动作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刚才听到的动静。 崽子想起以前在街头听人说的,男女在一起会很亲密,身体贴在一起,这样才能有小孩。 那……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也能这样吗?女人和女人呢?他没见过,也没人教过。 16岁,正是孩子青春期的时候。 对身体的疑惑,对未知的好奇,对性的探索。自打那天听到这之后,瘪柴才开始好好思考自己身上的变化。 很明显,喉咙上多了一块突出来的结,说话会上下滚动,胳肢窝有些毛,还有被衣服挡住的地方也是,事实上,郑磊再也不能骂他是“毛没长齐的屁孩。” 有天半夜,对门屋子那不可描述的动静太大,郑磊直接爆了,被子一掀,冲到楼道砰砰砰捶对门: “家里有崽子,你们他妈了个逼安分点!” 瘪柴就站在门口,探头看郑磊骂骂咧咧走回来。 “看屁看?还不把被子盖好,想着凉?”郑磊粗着嗓子骂,走到床边弯腰扯过被子,往瘪柴身上裹。 “跟你说多少遍,夜里别把胳膊伸出来,听不懂话?” 郑磊也能发现崽子正是身体发育的时候,有天给崽子洗内裤,看着上面一块干掉的斑,心里感叹这崽子真真正正是一个男人了。 他抬眼看了眼正在厨房捣鼓的崽子,长脖子,尖下巴,骨感的脸颊,宽肩膀细腰身,妥妥一大美男的底子,哪还有半点之前流浪小孩的狼狈? 跟自己这个又糙又壮的汉子差距挺大。 崽子回头看自己时,那眼神和小狼一样,明亮,但带着点刺,带着点说不上来的野性和危险气息。 郑磊挺满意,这是自己养的崽子。养挺好,将来成了大美男,不会像自己,没有半点女人缘。 而自打当上工头,郑磊的心思也比以前细了些。 以前光想着怎么多挣点钱,让俩人顿顿有热饭吃;现在手里活计稳了,夜里躺在床上,摸着身边崽子温热的身子,总觉得还有啥没顾到。 比如瘪柴总在餐馆收工后,偷偷翻他捡回来的旧报纸,指着上面的字问他“这个念啥”; 比如上次去小卖部,瘪柴盯着货架上的一本小说封面盯了半天,最后没说要买。 郑磊想,大概是自己没文化,不知道咋疼崽子——他能给瘪柴买新衣服,能让他吃饱,却不知道除了这些,一个半大的崽子还需要啥。 这天傍晚下工,郑磊拎着刚买的猪肉往家走,刚拐进城中村的巷子,就听见“嘀嘀”的喇叭声。 抬头一看,是辆黄色的校车,慢悠悠地从对面街开过,车窗里探出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的脑袋,吵吵嚷嚷地说着话… 郑磊的脚步突然顿住,手里的猪肉差点掉在地上。抽出根烟站在马路边嗦了半天。 他盯着校车的背影,直到车拐进另一条路看不见了,才猛地拍了下大腿—— 操!他咋把这茬忘了!瘪柴今年十六,还一天学没上过,这不正是该上学的年纪吗。 当年自己迫于生活,没机会进学堂,现在咋能让这崽子也跟他一样,一辈子没学问没文化,只能靠卖力气吃饭? 那天回家,他老远就看见即将去出门上晚工的瘪柴靠在家门门框上,抱着胸在等他。 郑磊张了张嘴,想说啥,但又打算等深夜崽子回来了再说。他没发话,伸了伸脖子,让崽子先走了。
第二十三章 上个学 出租屋飘着饭菜香,是瘪柴从餐馆学来的番茄炒蛋,还炖了锅冬瓜猪肉汤。 瘪柴端着菜上桌的时候看了看郑磊,郑磊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个开瓶器转着玩,不知道在想啥。 “吃饭了。” 瘪柴把汤碗放在郑磊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先给郑磊碗里夹了块炒蛋。 郑磊“嗯”了声,打开了一瓶酒,灌了一口,才拿起筷子。 两人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哒哒”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吃到一半,郑磊放下筷子,看了眼对面正低头扒饭的瘪柴。 “崽子,说个事。”郑磊开口。 瘪柴抬头看他,筷子还停在碗里,眼神在等他发话。 “我这工马上做完了,后天我去打听打听附近的学校,你去上个学。” 郑磊把话说完,又拿起啤酒瓶,抿了一口,掩饰着心里的紧张——他怕这崽子又犟,不肯去。 果然,瘪柴皱了皱眉,把筷子放下,语气很直接:“算了吧,我不去。” “为啥不去?”郑磊的声音立刻高了点,“你才十六,不上学干啥?跟老子一样拧钢筋?” “我能挣钱。”瘪柴看着他:“现在两个人吃饭,多挣点钱,你也不用那么累。” 他知道郑磊当工头也不容易,每天早出晚归,上学要花钱,还不能挣钱,太不划算。 “挣钱?你懂个屁!”郑磊突然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汤碗都震了震: “老子还没到要你挣钱养的地步。你以为打工很容易?洗碗能洗一辈子?干工地能干一辈子?别跟老子一样没文化,卖一辈子力气。” 瘪柴没说话,却还是没松口,只是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面无表情。 “我跟你说,这事由不得你!”郑磊的语气更硬了,却没真的发火,只是有点着急: “当年老子没机会上学,现在能让你去,你就得去!别跟老子犟,听见没?”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校车,想起瘪柴偷偷看课本的样子,心里更急——他不能让这崽子走自己的老路,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尘土里。 瘪柴抬起头,看着郑磊的眼睛——男人的眼神很凶。他知道郑磊是为他好,从以前到现在,郑磊从来没害过他。 他攥着筷子的手慢慢松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 “随你。” 郑磊听见这话,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他松了口气,又拿起筷子,给瘪柴碗里夹了块冬瓜: “这才对,吃饭。” …… 这天晚上郑磊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找学校的事。 他摸了摸身边瘪柴的头发,少年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郑磊心里琢磨,这崽子要是穿上校服,肯定比工地上那些小伙子帅千倍万倍,比那些地痞流氓精神! 可一想到没户口,没证明,又忍不住皱紧了眉——难归难,试一试总行的。 他这辈子活了29年,相信的就是天无绝人之路。 第二天一早,瘪柴还没醒,郑磊就出了门。他没让瘪柴跟着,想着自己先去探探路,省得这崽子看见碰壁的样子又犟着说“算了”。 按一个工友给的地址,他先去了城南的一所公立高中,刚跟门卫说要找招生办,就被问得哑口无言: “孩子户口在哪?你的居住证满几年了?有义务教育完成证明吗?” 郑磊攥着口袋里的身份证,硬着头皮说:“咱没户口,居住证刚办没多久,证明……没有。” 对面的老师摆摆手,语气不耐烦:“那不行,公立学校有规定,你去别的地方问问吧。” 他又去了城西的中学,结果更糟——招生办的老师翻着白眼说:“没户口没积分,连义务教育都没上完,我们这是高中,收不了!” 郑磊着急:“就没别的办法了?我家那崽子能学,不捣乱……” “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老师打断他,挥挥手让他走,把保安摇来让郑磊出去了。 郑磊从学校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腿走得发麻,喉咙干得冒火。 他买了瓶矿泉水,蹲在路边喝,看着来往的学生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心里堵得慌——擦,他咋就这么没用,连给崽子找个学上都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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