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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啥看?”郑磊别过脸,粗着嗓子,“赶紧走,搁这碍老子眼!” 话音刚落,瘪柴突然往前凑了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胳膊,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郑磊浑身一僵。怀里的触感很清晰,是少年清瘦却带着劲的身子,混着点餐馆后厨的油烟气,格外戳人。 “松开!”郑磊的声音仍旧粗嗓,但终归没了凶巴巴的感觉:“老子都说了不要你了,你还凑过来干啥?贱骨头啊?” 瘪柴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点。下巴轻轻抵在郑磊的胸上,呼吸很轻,很热,喷在他的工装外套上。 郑磊的手悬在半空,心里的悔意翻江倒海,刚才的狠话像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他怎么能这么对这崽子? 郑磊,你他妈太不是人了。 “你听不懂是吧?”郑磊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跟着我没好日子过,你图啥?” 这次,瘪柴终于说话了。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不图啥。” 话毕顿了顿,他又说,语气里的意思是——认准了,就是不撒手: “赖上你了。” 郑磊的鼻子突然一酸。 手慢慢放下来,轻轻搭在瘪柴的背上,这崽子,身子骨确实比小时候硬实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又糙又别扭: “臭崽子……老子真是欠你了…真的…” 郑磊知道这崽子像两年前一样,是认真的。而他自己,也从来没真的想让他走。 刚才的狠话,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他拍了拍瘪柴的后背,简单说了一句:“等我。” 没再多说,转身往餐馆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刚踏进包厢,就被工友勾住脖子:“磊哥,你这烟抽得够久啊!躲外面偷女人了?” 满桌人都笑,还有人打趣:“肯定是怕喝酒,找借口溜号!” 郑磊扯着嘴角笑了笑,没辩解,坐下时却下意识往门口瞟——总怕那崽子没听话,偷偷跟过来。 接下来的饭局,他没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却也没真的投入。 工友们闹着猜拳,喊着要他喝酒,他都应付着,杯子举到嘴边,一饮而尽,这是在补偿自己刚才的逃酒。 手不自觉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刚发的补薪,心里已经在盘算: 崽子回来了,要吃的,要喝的,要用的,还有穿的。 酒喝到一半,他去趟厕所,绕到餐馆后厨门口。 没看见瘪柴的影子,只听见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老板催着“今天人多,别磨洋工”的嗓门。 他在墙角站了会儿,确认崽子还在干活,才放心往回走。 饭局散时,已经快十一点。 郑磊帮着送工友到马路边,看着他们一个个坐上三轮,挥手再见,才走到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独自摸出烟盒,点了根烟。 烟抽了几根,就看见餐馆里瘪柴走出来了,还是那身服务员制服,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大概装着他的换洗衣物。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目光很快落在马路对面的郑磊身上,眼睛亮了亮,却没立刻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等。 郑磊掐了烟蒂,往马路对面走。把瘪柴手里的布袋接过来——很轻,里面没什么东西。 “走了。回家。” 瘪柴跟在他身边,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郑磊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见瘪柴一直跟着,安心了。 到了家门口,郑磊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门锁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推开了。 打开灯,瘪柴闻到里面淡淡的洗衣粉味——这是眼前这个男人早上刚洗的工装晾在阳台,风吹进来带的味。 他跟在郑磊身后,没立刻进来,站在门口往里看。眼睛亮得很,像两年前第一次叩响郑磊的家门,往里望的场景。 “愣着干啥?进来。” 郑磊侧身让他,把手里的布袋往墙角一放,“地方小,凑活住。” 他没说“这是咱的家”,而是把“家”说成了“凑活住的地方”。 瘪柴这才迈进来,脱了鞋。 他往里走,走进卧室房里,到床前,伸出手指碰了碰床板,又赶紧缩回来,像碰了什么稀罕东西; 看见衣柜时,也凑过去看了眼,柜门没关严,能看见里面叠着的衣服。他的目光在衣柜里停了几秒,嘴角悄悄地弯了弯。 郑磊看在眼里,转身拉开衣柜门,翻出两件自己的旧T恤和一条工装裤。 衣服是他刚买买的,结果没注意买小了,刚好能给瘪柴穿。 “拿去,” 他把衣服递过去,粗着嗓子,“去冲凉,卫生间在那边,热水得等会儿才热,你先调调。” 瘪柴接过衣服,叠在怀里,没说话,点了点头,往卫生间走。 听见卫生间的门关上,郑磊才走到阳台,摸出烟盒,又点了根烟。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晾着的衣服晃荡,影子落在地上,像晃悠的心事。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心里的疑问终于冒出来—— 这崽子这两年咋过的?老黄说他自己跑了,为啥跑?是老黄待他不好,还是想找自己? 还有,以前连话都不会说,现在咋能说清楚“赖上你了”?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啥苦,才逼着自己学会说话? 烟抽完了,郑磊把烟蒂摁在栏杆上,掐灭。 “等明天,得去给崽子买点儿菜…擦…这崽子会不会他妈嘴叼了啊…” 郑磊自言自语,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再买两件新衣服,这崽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穿旧衣服也不行。” 还有,得问问崽子,到底为啥离开老黄,到底咋学会说话的,只是怕问多了,又戳着崽子的疼处。 热水从花洒里砸下来,落在背上有点烫。 瘪柴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胳膊搭在瓷砖墙上,水流糊住了眼睛,睁不开。他却没擦——这样刚好,能让他安安静静地想会儿事。 手里攥着的香皂是郑磊的,换的衣服是郑磊的。住的地方——跟餐馆服务员大伙合租的房子可以退了,现在他住的也是郑磊的。 他想起刚才郑磊递衣服时的样子,别着脸,粗着嗓子说“去冲凉”,扔的时候却小心翼翼的。是怕他接不住衣服。 这人还是老样子。 嘴上说“不要你了”“臭崽子”“贱骨头”,却会把自己的旧衣服给他穿; 嘴上说“跟着我没好日子过”,却会在马路对面等他下班。瘪柴知道,郑磊的狠都是装的。 他想起从老黄那跑出来的那天,天还没亮,他攥着郑磊给他那件旧衣服,沿着码头往城里走,不知道郑磊在哪,只知道要找他。 去了郑磊的旧出租屋,没人。连对门的神经病老头都不见了。 路上饿了,就捡别人扔的包子;晚上冷了,就蹲在桥洞下,把旧衣服抱在怀里——那是郑磊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攥着它,就像攥着点念想。 他也怕过。 怕自己像被亲生父母卖掉那样,再被郑磊抛弃; 怕自己找遍了所有地方,还是见不到郑磊; 怕自己变成没人要的小孩,又得蹲在垃圾桶旁,跟野狗抢吃的。 所以傍晚在胡同里,郑磊说“不要你了”的时候,他没慌,因为他看得懂郑磊的眼神——那里面有紧张,有后悔,就是没有真的“不要”。 现在好了,他找到郑磊了,还跟他回了家。 热水慢慢凉了,瘪柴关掉花洒。拿起郑磊给的衣服,套在身上,衣服很大——是郑磊的味道。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没立刻出去,耳朵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能听见郑磊在阳台抽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响了一下,很轻。 瘪柴悄悄握住了衣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说什么也不分开了。
第二十二章 没顾到 郑磊问起瘪柴这两年的日子,瘪柴是这样回答的。 从老黄住处跑的时候,瘪柴兜里只揣了两张零钱——一张五块,一张十块。 身上就穿那件郑磊给的T恤,别的啥也没带,心里就记着郑磊以前说的“找不到就回货仓等”,头一站便奔了他干活的货仓。 可货仓早被警察堵得严实,白色封条贴的到处都是,门口还站着保安,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又去以前住的出租屋,房东早换了人,新租客见他穿得破烂,没等他开口就骂“要饭的滚远点”。 对门的神经病老头没踪影了,似乎是年纪到了,死掉了。 他在旧城里转了三天,郑磊去过的餐馆,码头,甚至以前一起买过酱肘子的小卖部,都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实在撑不住,他去火车站凑活过夜,看着铁轨上来来往往的火车,才猛地反应过来——郑磊说不定早就不在这座城了。 他在火车站蹲了两天,瞅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买票时掉了票根,趁人不注意赶紧捡起来。 票是去南边的,他也不管终点是哪,跟着人流就挤上了火车。 到了新地方,瘪柴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在街头偷点面包,矿泉水,混口饭吃。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再也找不到郑磊了。 直到有天在菜市场,他看见一对夫妻买东西,女的看着面善,便厚着脸皮跟在后面帮拎菜。 夫妻问他是不是没家,他点了点头,没敢多说过往,就这么被两人带了回去。 那家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打第一眼就看他不顺眼。 瘪柴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啥都忍着:小主人骂他,他不还嘴;小主人让他跑腿干活,他也从不推辞。 趁那孩子不在家,他会偷偷翻出人家的课本,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 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后,他见了人就怕,过度的应激反应和心理创伤导致他在本来该学说话的年纪却慢慢说不出话来。 后来混街头,觉得拳头比话管用,更懒得学。 可他总想起在当时,郑磊跟工友吹牛,跟别人吵架的样子,话能说得那么硬气,他要是真找到了郑磊,总不能还当哑巴,连跟人好好说话都费劲。 或许是底子没丢,或许是学得狠,半年时间,瘪柴就会说简单的话,能跟人正常交流了。 可还没等他再学多点,就被那家的孩子坑了——对方把家里的古董花瓶摔了,赖到他头上,还说他偷了家里藏的钱。 瘪柴心里学着郑磊骂了句“擦,这他妈纯扯淡”,他连那花瓶摆在哪都没留意,更别说偷钱了。 男主人听了自家孩子的话,连问都没问,上来就踹了他一脚,把他的布袋扔出门:“滚!不该捡你这个野种!” 瘪柴摔在地上,看着紧闭的门,突然就想起郑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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