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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服务员站在桌边,递来菜单。郑磊抬头—— 那是个少年服务员,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精瘦的肩膀几乎是一个直角。 少年的目光也停在郑磊脸上,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点警惕,像是在审视他一般。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住了,郑磊甚至能看清少年眼里红色的血丝。 是熬夜熬的,还是被后厨的蒸汽熏的… “磊哥!” 旁边的工友突然撞了他胳膊一下:“你之前说你租的房子离工地挺近,具体在哪啊?房租贵不贵?我也想搬过去,省得天天挤板房,半夜被老张呼噜吵得睡不着!” 郑磊猛地回神,赶紧移开视线,拿起筷子夹了口凉拌黄瓜,却没尝出味道,含糊着答: “就在宾阳路那片城中村,靠近菜市场的地方,二十来平米,一个月八百,包水电,还行,能住。”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门口瞟——少年已经拿着菜单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笔直的。 “太像了……” 郑磊心里嘀咕,一边又赶紧喝了一口茶水,想把那点荒唐的念头冲走 ——怎么可能是瘪柴?瘪柴不会说话,而且这都快两年了,孩子就算还活着,也不可能刚好在这家餐馆当服务员。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自己这阵子总想起那个兔崽子,看谁都带着点他的影子。 包厢里的喧闹很快又起来了。工友张被其他人起哄,非要喝掉一整瓶啤酒,喝到一半就呛得直咳嗽; 旧工头跟大家聊起下次工程的安排,说要去城郊盖安置房,工期紧,指望他们三天一层楼; 郑磊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端起杯子喝水,偶尔吃一两口刚端上的菜品。 可就算吃着,他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门口飘——他盼着那个少年再过来一次,让他再好好的看两眼,确认是自己眼花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空啤酒瓶也堆了满满的一箱。 大老爷们总是喝到兴头了就没完没了,有工友举着空瓶子,站起身招呼远处柜台算账的小妹: “服、服务员!加酒!再来两箱啤的!大罐装。” 门口很快传来回应:“来了!” 是个女声,清脆利落。 郑磊抬头,看见个穿粉色制服的女服务员,急匆匆跑到后厨,出来时手里拎着两箱啤酒,脚步轻快地往这边走。 可就在她快到包厢门口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后厨方向冲了过来,拦在了她面前。 是那个少年服务员。 他看见少年低着头,勾了勾啤酒箱的提手,跟女服务员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被包厢里的喧闹盖过,只看见女服务员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最后还是把啤酒递了过去,转身去了别的包厢。 少年拎着两箱啤酒,脚步不快不慢地往这边走。郑磊借此机会好好看了看少年的模样—— 他的侧脸轮廓很凌厉,下颌线很清晰,跟记忆里瘪柴长开后的样子慢慢重合;鼻子很挺,嘴唇偏薄,看着不苟言笑的脸上堆满了冷硬的线条,没有半点属于小孩子的稚气。 “真的太像了……” 郑磊的手心开始出汗,凉丝丝的,视线一直盯着少年。 他看见少年走到桌旁,弯腰放下啤酒,动作很轻,却还是难免碰到桌角。 然后手腕轻轻转动,腕骨处有白皙的凸骨。开始开啤酒瓶——瓶盖“啪”地弹开,干脆又利落。 他开啤酒的时候,也在偷偷瞟郑磊。看着这个满身糙劲的男人头顶发旋处夹杂的几根白头发,看着他穿着的建筑工地统一标配的工装… 而在看到那握着茶杯的手掌里凹凸不平的老茧时,他的睫毛几不可查的颤了一下… 好像…就是那个人。 “好了,慢用。” 少年开完最后一瓶啤酒,声音依旧是清冷的。 他转身要走,却没像刚才那样直接回后厨,而是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目光像钩子似的勾着郑磊坐在餐桌上的背影。 走到后厨门口时,他甚至停了一下,侧过脸,又探头看了郑磊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点犹豫和着急,像有话想说,却又憋了回去,欲言又止。 郑磊越看越不对劲,心里的怀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不是像,这根本就是瘪柴! 是那个当年在医院抱着馒头哭、攥着他衣角不肯放的孩子!只是长大了,长开了,会说话了,可那些藏在骨子里的细节,那些气质和眼神,绝对骗不了人! 他刚想开口叫住少年,喉咙却发不出声。一股强烈的逃跑情绪突然在他心里炸开,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怕,怕自己没兑现“回去接你”的承诺,怕自己现在还是个住城中村,拧钢筋的穷光蛋,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 怕自己当初的“丢下”,已经在孩子心里留下了疤;更怕自己没勇气面对这个长大了的,会说话的瘪柴,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 “我,我出去抽根烟。” 郑磊猛地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没敢看那个在后厨门口偷看他的少年,也没敢看工友们奇怪的表情。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几乎是逃似的往门口走,脚步快得像踩在火上。 “哎?磊哥咋了?” 工友们愣了愣,举着啤酒瓶喊,“抽啥烟啊,酒刚加完!” 郑磊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刚踏出包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喊,没有叫,只有鞋底敲在地板砖上的“噔噔”声,很快很急,有人在追他。 他没敢回头,闷头往旁边老旧小区深处跑,脚踝的旧疤突然开始抽痛起来——是当年在躲独眼的人时被钢管砸到,一急就会发作,像根细针从骨头缝里扎出来,让他小腿发麻,却不敢停。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跟得很紧,不远不近。 没有哭腔,没有呼喊,只有均匀却急促的呼吸声,混在晚风中,紧紧追着前面逃命一样的男人。 郑磊能想象到少年的样子——肯定是攥紧了拳头,像当年在巷子口发现自己的酱肘子时一样,像饿狼一样追捕逃跑的猎物。 他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窄胡同。两面都是楼,电线盘根错节,砖面斑驳,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傍晚的阳光被遮挡,胡同很深,越往里走越暗,郑磊以为这里能通到另一条巷,可跑到尽头才发现,砖石和垃圾堆堵死了去路——是死胡同。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停了。 郑磊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喘着粗气,感受着背后那股不远不近的气息。 胡同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还有两人的呼吸声——他的粗重混乱,少年的则沉缓些,还有他鞋底摩擦泥沙的动静。 过了很久,久到郑磊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才缓缓转过身。 少年站在胡同口,背对着夕阳。 金色的光勾勒出他的黑色剪影,瘦高,单薄,却充满了那股真正的男人才有的硬气。 他穿着的还是餐厅的服务员制服,穿着带着logo的围裙。 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郑磊,有波光,有不忍,还有愤怒和悲伤。 少年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一个迟了两年的答案。 他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很轻,只有一声小小的脚步声。少年手垂在身侧,却没有跟随着脚步前后摆动。 走到离郑磊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身体微微前倾,下颌处鼓得很紧,似乎是在死死咬着后槽牙。 郑磊从没像此刻一样紧张,哪怕是当年被人追杀的时候。 想开口说“对不起”,想解释这两年的寻找,可话到嘴边却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少年攥紧的双拳,看着少年紧抿的嘴,看着少年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郑磊啊郑磊,懦夫啊—— 明明想见人家想了两年,到头来,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风卷着胡同里的尘土,吹得少年的围裙下摆轻轻晃。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峙,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有少年直直注视男人的眼神,和男人滚动的喉结。 然后,少年的嘴唇终于张了。他声音很轻,语气冷漠又无情,可话语最后,那点颤抖的尾音,终究暴露了他彷徨的内心。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对这个曾经收留了他的男人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感激,像是试探,又像是质问: “你不要我了吗…”
第二十一章 不分开 郑磊从没想过,这崽子将来有一天真的能会说话。更没想过,他听见这个崽子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字句。 他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猛地绷紧——不能软,一软就撑不住了。 男人抬起头,把胸膛往前挺,蛮横,连带着点粗粝: “是!老子就是不要你了,怎滴?” 他接着嚷道:“臭崽子,你当你谁啊?当年带你回去,不过是看你可怜,随手帮一把!你真指望缠老子缠一辈子啊?” “你跟着我有啥好?长这么大还是一点眼力劲没有,你要想有家,就麻溜去找个有钱人,别在我这扯犊子!” 话越说越狠,可心里的悔意却像潮水般往上涌,脑海里的画面愈加清晰—— 瘪柴当年枕在他身上熟睡的模样;分别时在医院里,攥着他衣角不肯放的力道; 自己找了这个崽子两年,夜里摸着旁边空荡荡的床…这些画面像刀子,割得他心口发疼。 可他不能停,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别再他妈跟着我了,听见没?老子跟你没关系了!” 他故意把“没关系”三个字咬得重,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牵挂都咬碎。郑磊想咽口唾沫压下沙哑,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 最后,他只能别过脸,不敢看瘪柴的眼睛,怕看到里面的失望,更怕看到自己的狼狈。 可是他忍不住。 那个曾经的流浪孩子就站在自己面前,焕然一新。 郑磊忍不住瞟过去——其实他刚喊完“老子跟你没关系了”,就见瘪柴动了。 胡同里的风卷着尘土吹过,吹得地上的积水荡起一点涟漪,倒映着那个一点点移动的身影。 没有急步冲过来,是一步一步,稳稳妥妥地往这边走。郑磊还硬撑着瞪眼睛: “干啥?听不懂人话是吧?滚犊子!” 话没说完,瘪柴已经站到他跟前。 郑磊这才真真切切看清——孩子是真的长高了。 以前才到他腰,现在脑袋已经齐他肩膀,瘦归瘦,肩膀却长开了,不再是小时候那副单薄得一推就倒的样子。 还有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还像以前那样,直勾勾盯着他,没半分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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