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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瘪柴正把炒好的青菜端上桌，看见他进门，眼神顿了顿，没问啥，只是往他碗里多盛了勺饭。 郑磊看着崽子被热气沾染的侧脸，想说点啥，最后只叹了口气，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滋味。 瘪柴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给他夹块肉，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饭。 接下来的几天，郑磊把工地上的活安排给副手，自己骑着辆旧自行车，跑遍了城里的中学。 东头的公立校要积分，西头的要房产证，北头的直接说招生已满，南头的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鞋磨破了两双，嗓子说哑了，还是没半点进展。 一周下来，郑磊眼睛黑了一圈。 晚上吃饭时，瘪柴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算了吧，我这情况，本来就没学校会收，你别折腾了。” “那哪行！”郑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又凶了，“老子还没放弃，你急啥？再找！总能找到！” 他嘴上硬，心里却也发虚，可一想到瘪柴偷偷看课本的样子，又咬着牙不肯松。 第二天一早，郑磊没再自己去，拽着瘪柴的胳膊就出门：“跟老子一起去，让老师看看你，你这崽子看着就机灵，说不定人家就收了！” 两人跑了三所学校，还是老样子，直到下午，才找到城郊的一所私立高中。 招生办的老师翻了翻瘪柴的临时身份证明，又上下打量了他俩，终于松了口： “想进也不是不行，走点程序，先把学费交了，不过学籍得你们自己后续补，我们这边管不了。” 郑磊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刚才还紧绷的肩膀立刻垮下来，对着老师点头哈腰： “谢谢老师！谢谢！学费咱马上交，学籍我们尽快解决，麻烦多通融！” 他声音放得低，带着点讨好，连平时皱着的眉头都舒展开，没半点之前骂工友，捶对门时的凶劲，活像个求人的学生家长。 瘪柴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郑磊的背影… 男人穿着工装，肩膀宽得能挡半边门，壮如铁塔的身子，却在比他矮一头的女老师面前弯着腰，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连说话都小声了不少。 这是他第一次见郑磊这样—— 不是那个会跟工友吵架，会捶门护着他的糙汉，不是那个会凶他却偷偷给他夹菜的男人。 是个为了他能上学，放下所有气势低声下气的家长。 心里突然一酸，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瘪柴别过脸，偷偷抠了下眼角。 当时他觉得这个男人傻，好傻，就为了自己这点事，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 从私立高中回来的路上，郑磊走在前面，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一周跑遍全城，腿都酸了，此刻肩膀还隐隐发僵。 推开门，郑磊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直接瘫坐在桌边，伸手揉了揉腰，眉头皱着： “妈的，跑这几天，腰都快断了。” 他说着，眼神有点放空，大概还在琢磨学籍的事。 瘪柴没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郑磊疲惫的样子。 目光落在郑磊粗糙的手背上——那双手拧过钢筋、扛过水泥，现在还在为他发愁。 “矗那干啥？” 郑磊突然抬头，正好撞见他的目光，立刻又凶起来，嗓门拔高了点，“没看见老子饿了？做饭去！今天跑了一天，连口热的都没吃上！” 瘪柴“嗯”了声，没反驳，转身进了厨房。 饭做好时，天已经黑透了。两人坐在桌前吃饭，没像之前那样沉默。郑磊吃着突然开口： “下周你就去上课，明天我去给你买校服，还有书包、课本，咱也跟别的学生一样，整整齐齐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已经看见瘪柴穿校服的样子。 瘪柴抬头看他：“不用买新的，旧的也行。” 他怕花钱，知道郑磊挣点钱不容易。 “啧！” 郑磊瞪他一眼，“上学哪能穿旧的？得买新的！合身的！你这崽子正长身体，买大点，明年还能穿。” “还有，你现在这名字肯定不行，上学得有个正经名字。就按给你整的证明上面的来，叫郑才。” 这名字是当时突然想出来的，男人当时觉得自己突然间也有文化人的基因了。“才”就是寓意这崽子是天才的苗子。 转眼到了周一。天刚亮，郑磊就把瘪柴喊起来，盯着他把校服穿整齐，又检查了一遍书包： 课本、笔、作业本，一样没落下。两人往学校走时，路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背着书包说说笑笑，郑磊拽着瘪柴的书包带，混入人流。 到了私立高中门口，郑磊把瘪柴拉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藏蓝色校服衬得崽子没了野气，多了些学生的干净。 郑磊清了清嗓子，开始叮嘱： “进去了听老师的话，别跟人起冲突！上学是读书，不是打架！” 顿了顿，又想起啥： “中午在学校食堂好好吃，别省钱，不够了就跟老子说，不缺那口饭钱。知道不！” 瘪柴看着他皱着眉的样子，喉结动了动，点头：“知道了。” 声音透着点乖顺。 郑磊还不放心，又拽了拽他的校服袖口：“功课按时写，别偷懒！不会的回来问我，虽然老子也不一定会。” “嗯。” 崽子垂了垂眸，缓缓开口： “你学费交了多少…” “轮不到你操心！”郑磊骂骂咧咧打断他：“行了，进去吧，别迟到，走错班。” 看着崽子转身往校园里走，背影在人群里慢慢变小，郑磊还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道蓝色身影拐进教学楼看不见了，才点了根烟抽。 心里那点不对头的地方，可算是通畅了。 接下来，他幻想了将来的日子。要是能让崽子熬到三年中学读完，去考个好大学，有个更好的工作，他郑磊这辈子，也算是有盼头了。 可让郑磊想不到的是，这学还没安分上几周，崽子这边就出问题了…
第二十四章 算我的 瘪柴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在课本上写一个字。 黑板上老师写的数学公式像天书，x和y在他眼里绕来绕去，他想，这他娘的不是数学课吗，哪来那么多字母？ 他没上过小学，没读过初中，连拼音都认不全，直接扎进高中课堂，跟让他一出生就会叫“爹”“娘”没啥两样。 第一周还能硬撑着听，老师讲语文课文，他盯着“之乎者也”的句子，连断句都弄不明白； 英语课更糟，老师念的单词像外星话，他只能看着课本上的字母发呆。 放学回家，郑磊凑过来问“今天学啥了？作业会不？”，他把作业本递过去，郑磊看着上面的题目，挠着头半天憋出一句： “妈的，这啥玩意儿？” 爷俩对着作业本愣了半天，最后郑磊只能拍他肩膀：“没事，明天问老师去！” 可他哪好意思问？自己根本插不上嘴，久而久之，干脆不听课了。 上课要么盯着窗外的树发呆，要么在课本上画工地的塔吊——那是他唯一熟悉的东西。 作业也不交了，反正写不出来，倒不如省点劲，只是每次看到郑磊早上帮他整理书包时期待的眼神，又会逼着自己在课堂上多听两句，哪怕听完还是啥也不懂。 他知道郑磊跑遍全城才找到这所学校，他不能让郑磊白忙活。 私立高中鱼龙混杂，走廊里总能碰到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学生，男生叼着烟，女生涂着浓妆，聚在一起聊最新的球鞋，聊最贵的手机，聊男女之事。 瘪柴看不上那些攀比的样子——当年在街头，一块冷馒头都能争得头破血流，这些东西，没意思。 他独来独往，吃饭一个人，放学一个人，从不跟人说话，有人主动搭话，他也只是点头或摇头，像块石头。 可人在家中坐，祸也从天上来。不到一个多月的功夫，麻烦还是找上了门了。 那天课间去厕所，他走得急，拐角处突然撞上个男生。 男生染着黄毛，叼着烟，烟蒂掉在地上，烫了裤子一下。“你他妈瞎啊？”黄毛炸了，伸手就要推他。 瘪柴下意识往后躲，全身突然就绷硬了——小时候在街头跟人抢吃的，他早就练出了应激反应。 旁边两个跟班也围过来，骂骂咧咧的，眼看就要动手，上课铃响了，黄毛瞪了他一眼，走了。 瘪柴没说话，心里也没当回事。可他没想到，放学时郑磊来接他，麻烦又跟上了。 郑磊穿着工装，手里拎着给崽子买的烤红薯，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跟其他穿西装，开轿车的家长格格不入。 黄毛和几个跟班正好看见，指着郑磊笑。 瘪柴的脸瞬间沉了，攥紧了书包带，抿了抿嘴。 这一周，走廊里的混混没少找他麻烦。在食堂，人故意撞掉他的餐盘，米饭撒了一地，还笑着说“自己把餐盘放那么出来，怪我？” 昨天放学，他走在后面，阿哲的跟班扔了个纸团砸在他后脑勺，喊着“狗娘生的野种！” 瘪柴都忍了，攥紧的拳头每次松开，都能看见掌心的印子——他记着郑磊的话：上学是为了让你以后不跟老子一样卖力气，别跟人打架。 他不怕这群人，是怕给郑磊添乱。 每天晚上郑磊下工回来，都会带些吃的喝的，说是什么专门给学生补脑子的。 实际上就是些智商税，但郑磊哪清楚，宣传的天花乱坠的，喝了一口道： “嘶——这玩意儿不就小甜水吗？” 他看着郑磊袖口磨破的边，看着他手指上没洗干净的水泥灰，心里清楚，这人把能给的都给了他。 那天体育课，他看见那几人靠在栏杆上，骂骂咧咧地抱怨：“操，去网吧，他妈的被我老父逮着了，还收老子手机，晦气！” “你那算个屁。”旁边人吐了口烟圈，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他妈那辆春风，都给他妈派出所扣了，现在没要回来。” 黄毛突然凑过来，眼睛斜瞟着走廊另一头的瘪柴： “欸，记得上周接哑巴那傻逼不？贼他妈抽象，穿个工装，拎个破包，里面他妈装着个小笼包——我瞅着不是亲戚，是那野种找了个舔着脸管饭的，天天跟狗似的送吃的。” “我觉得不像狗，像狗熊。” 这话刚落，楼梯间里的笑声就带着脏气炸了。 瘪柴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知道这话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见过郑磊的旧布包，从郑磊还在很久之前干货仓时就在用，洗了十几次才洗干净，里面总有他留的热乎饭； 他也见过郑磊的工装，袖口破了，却说“老子穿啥都一样，你上学得穿新的”。 这些在别人眼里的“寒酸”，全是郑磊从牙缝里抠出来给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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