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被拉去整理妆发,期间十分疑惑,思来想去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但出于节目效果,工作人员的嘴一个比一个严实,直到衣服拿出开,方屿臻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不知道剧组从哪整来的一套琼吉冈男子的夏装,虽说是夏装,但仍是实打实动物皮毛制的,从前男子骑马频繁,马背上容易灌风,于是传下来领口呈堆状的服装,刚好遮掩口鼻,额上也系了结绳,从鬓角垂到颈间,像一条过长的、缤纷的耳坠。 “感觉节目组要整个大的啊!”方屿臻笑道,换上这身行头,突然就从心底出一股熟悉,连带着心情都愉悦了许多,还没等他多看两眼镜子,眼前一黑,工作人员利索地将他的眼睛蒙上,在方屿臻低低的惊呼中,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去。 “哇塞,你们这整的太,太吓人了。”他脚下一个踉跄,被拉着往前走,脚下的触感从石板变成草地,刚下过雨,泥土松软,沙沙的。 不出一会儿,他就被带到一处,架着他的手松开了,但仍然不被允许摘下眼罩。 方屿臻冷笑一声,利索摘了下来,看了看周边老老实实戴着眼罩的家伙,他们都换上了差不多的行头。 林月、君崎、陈牧西...... 方屿臻憋笑,放轻脚步去戳了戳陈牧西,吓得小伙子一个蹦跳,撞到了一边的君崎,两人没有视野又脚下不稳,登时乱作一团。 靳闵听到动静,摘下眼罩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地上那俩,又看了看边上杵着的方屿臻,笑笑不说话。 “等下摔了。”他道。 “已经摔了!”陈牧西拍拍衣服站起来,气急败坏地去闹方屿臻。 最后,众人还是被迫戴上眼罩,导演的声音响起来: “今天是牧民迁往夏牧场的日子,而你们眼前的草原上散落着许多牧民迁徙必需的物品,大家摸黑找人,分成两组,然后推选出一人,抢马找物,找到最多的那一组获。” “这么难?我不会骑马啊!”林月道。 “你们谁会骑马!”刘汇熷喊道。 “我啊,我会!”方屿臻道。 “这本地人这,按住他!”陈牧西喊。 话音刚落,方屿臻就感觉眼前有几阵风呼啦一下吹到脸上,他吓得连连后退,还是被猛猛拱上来的人扑倒。 “哇!哇!” “压死我了!” “谁薅我头发!” “啊啊啊——” 一阵混乱后,方屿臻狼狈地摘下眼罩,君崎稳稳当当坐在他身上,旁边扑着林月。 分组结果出来了,君崎、林月、方屿臻一组;靳闵、陈牧西、刘汇熷一组。 这边一组理所应当方屿臻上,另外一组,三个人有些犯难,最后推来推去,还是靳闵自告奋勇。 “前辈啊前辈,不愧是前辈!”陈牧西道,“看见没——” “我真服了。”靳闵笑道。 不远处聚集了一些村民,看着装不像是要迁徙的牧民,都是上了年纪的,一看都是老信徒了,关宥川站在人群中间高高一个,别提多显眼。 方屿臻想起,牧民迁徙这天,玛卿是要做祈福的。 这祈福还挺有看头,他小时候每年都看关宥川他爹祈福,现在还是头一次看他儿子。 只见玛卿从笼子里托出一个东西,用黑布罩着,稳稳托到手臂上,轻轻挥手,遣开围观的村民,恐伤了他们。 玛卿抬手,轻轻摘下那黑布,一只金雕凶相毕露,眼睛一眨不眨,立在他手臂上。 这是夏季迁徙的最后仪式,同样也是最隆重的仪式——神子放鹰。 鹰这种物,目力体力一绝,由它为远去的牧民开路,秋天他们回来时,就不会有牛羊跑丢,也不会有人回不了家乡。 前一晚喂了约莫七八分饱,那鹰现下并无狩猎欲望,这是最好的——只需用它飞。 村民对这猛禽仍有惧怕之意,可关宥川却稀松平常地抬手顺了顺长毛。 这鹰是他从小养大的,熬过,熬服了。 方屿臻回过神,又被戴上眼罩,导演一声令下,他和靳闵二人原地转了十圈,不多不少,晕乎乎不跌倒。 他一把摘下眼罩,歪歪斜斜地跑向一匹枣红色马匹,拉住马鞍,干净利落地骑了上去! 关宥川跨上白马,一扽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喷出鼻息撒腿向前,男人微俯下身,眼神坚定,他左臂上的鹰轻轻张开翅膀,那样褐色和瓦白相间的漂亮羽毛—— “去!” 关宥川一送手臂,金雕如愿展开翅膀,翱向天空,一声长啸,如利箭离弓,直指开阔而自由的前方。 方屿臻回过头,嘴角扯出一抹笑,一拉缰绳,伴着头顶疾速掠过土地的鹰鸟,畅快地飞驰。 风刮擦过脸颊的时候,他猛地想起来,他是措那卡自由的孩子。
第34章 男人跨骑马上,扯住缰绳,颠簸、摇晃,在此刻尽数变成野性的回归,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尝到最纯粹的快乐,没有阿谀奉承,没有隐忍不发,只有向前,只向前,加速,再加速。 方屿臻手持长钩,身体侧过一些,几乎悬空,全靠另一只手稳住核心,手臂一扬,将地上一捆牧草勾起,正要收回怀中,靳闵的马却猛追上前,长钩灵活有力,砰地与方屿臻的搭在一起,二人揪扯起来,那捆草在空中飞来飞去,最终还是落到了方屿臻手上。 一轮结束,方屿臻凭借微弱的优势拿下第一轮的利,回过神时,才发觉左耳湿漉漉的,抬手摸去,竟是一手鲜血,那耳坠碍事的很,剧烈运动间将他的耳垂拉扯得血肉模糊,下颌上还黏着干涸的血痂,方屿臻回过头,朝靳闵不明所以的笑了笑,他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要笑,只是纯粹觉得痛快,赢了痛快。 “真是的,道具组怎么准备的衣服!明明有大动作还配那种耳饰。”小蛙愤愤不平,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涂抹他耳垂上划出的伤口,“肯定要留疤了。” 方屿臻抬头对女笑了笑。 小蛙:“你笑什么?” 男人:“没什么。” 耳垂传来的痛楚绵长,方屿臻却心不在焉地划拉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原本滚烫的兴奋一点点冷了下来,他无意间往窗外一瞥,刚好看见关宥川和苏朗并肩牵手,踏上村道里长长的石阶走向家,妻子很活泼,绕着丈夫说东聊西,丈夫的脸,他没有看清楚,大抵也是笑着的,也可能不是笑着,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总是这样。 方屿臻心底叹了句:真登对啊。 那晚的快感突然散成一地乱爬的蚂蚁,心虚、愧疚熬成一块糖,在他神经里释放出致死的毒素。 男人的嘴角平平地抿起,垂下眼很快地看了一眼手机。 江市还在梅雨季。 他麻木地转过头看小蛙,嗓子很哑:“拍摄什么时候结束?” 小蛙把碘伏小心地拧紧,将棉签什么的一起收纳进医疗箱里,喂了方屿臻一粒消炎药。 “今天就是最后一期节目了。” 方屿臻愣了一下,后槽牙将药片磨碎,苦涩的药味顿时弥漫在整个口腔,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好。” 今晚的杀青宴匆匆结束,方屿臻又以出门放风为借口,只是并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走下两步的台阶,抬头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珠杰?”方屿臻歪头,借着灯光认了又认,大喜道:“真的是你啊!” 珠杰浑身一僵,好像有点诧异,过了几秒也干笑起来:“是我啊!这也太巧了!” 方屿臻高兴得一把抱住他:“你小子,我还以为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珠杰嘿嘿笑着:“咋可能啊,根在这儿,不走的。” 方屿臻停了一会儿,拍了拍珠杰的肩膀:“那么多年过去了,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开口。” 男人的脸依旧很黑,褪不去的黑,但背却比高中时佝偻了很多,方屿臻想,他一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就匆匆告别,珠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很久后才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又隐入夜色里。 方屿臻是心里兜不住事的,只要心里有事没琢磨明白,就会跟失了智似的一直憋在心里想啊想,直到把脑袋抠破,这里有太多事情他没想明白的了,他背上背包,推开房门,和来的时候一样,拎着行李箱,从青石板路一路向下,丹增站在村口,和导演说着话。 “方屿臻——”小蛙喊道。 他不紧不慢地跑了过去,将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卸下背包,身上登时轻松不少。 他站在车门前回头遥遥一望,台阶向上。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又被他笑着压下。 他做的对,没必要见所谓的最后一面,后会有期也好,后会无期也罢,他们之间,见的每一面都是错误,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偷来的。 这就是结局了吧?方屿臻笑着坐上车,心里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沉重,按道理来说,这段本不该继续的孽缘要彻底断开了,他应该高兴才对,离开这个压迫他的村庄,去大城市自由自在地做梦。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接下来几个小时的颠簸。 “还有没有东西忘带的啊——”不知道哪个工作人员的喊声。 方屿臻猛地睁开眼,一股莫名的执念催使着他,身体不受控制似的一把拉开车门,差点被夹到手也没动摇,几乎是踉跄着下车往台阶上跑。 “你去干什么!”身后是女的喊叫。 方屿臻勉强停下脚步侧过身,大脑迟钝地运转,最终说:“我有东西没带走!” 他从没觉得这台阶这样长这样陡,好像长得没有尽头,他埋头一路爬,爬到那大房子门口时,不觉已泪流满面。 他无从探究这泪为何而流,为了什么都好,无论为了什么,都和关宥川脱不开干系。 房子大门紧闭,和男主人的态度一模一样,方屿臻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这是第一次,玛卿住宅房门紧闭。 真绝情啊,关宥川。 方屿臻在原地站着几乎腿软,他开始恐慌,脑海中关宥川的脸在恐惧中不断模糊,他好怕,他好怕从今往后再也想不起那张脸,不见面也行,老死不相往来也好,让他再看最后一眼,最后一眼。 他想要大声嘶吼关宥川的名字,让他开门出来见自己一面,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噎得他无法吐露半句言语。 良久,他伏在门上,额头抵着木板,胸口淤积的痛苦如同开了皮的痛风结晶,一个劲儿的往外涌。 “求求你......求求你再让我看一眼......” 男人一点点下滑,最后撑着门板跪在地上,压抑着哭声,只沉默地流泪。
第35章 江市的梅雨季冗长又潮湿,从六月中旬,淅淅沥沥到七月初。路过城南美术馆的时候,墙壁的缝隙里爬出深绿色的青苔,街边一家报亭支起灰色的雨棚,立起的木板上张贴出最新一刊的城市日报。走在这样闷热的路上,皮肤沁出一层粘腻,像半干的唾液,狸白猫从梧桐树下窜进灌木丛,方屿臻眉心坠下一滴冰凉,然后整个世界轰然下起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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