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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安听到后没有感到开心,反而眉眼耷拉下来,沉声道:“那就好。” 知道劝说没起什么作用,但又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李也是命苦。他叹了口气,说:“师父,我听温警官说接下来他们工作排得满。前两天说要去哪个城市出差来着,连带着魏警官他们一起去,估计还得忙一阵……但是您别太担心,先修养着,等他们案子结了,我肯定温警官第一件事儿就是来看您。” 卫安眨眨眼,低头抿了小李喂过来的粥。 “没关系。”卫安轻声说,“我不在意这些了。” ——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呢? “小李,”临到小李准备离开前,卫安忽然开口,“所以那一天,我是说我出事的那天,在手术室外面的警察……是温楠吗?” “嗯?”小李回过头,仔细回想一番,点头道,“是啊。那天师父你从二楼掉下来,是魏警官帮忙把你扶到转运床上。温警官……他好像被吓到了,吓得不轻,一直坐在门口发呆。后来等你手术结束后,温警官看着你平安转到病房,又呆了好一会才走……” 小李仍然在絮絮叨叨说着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可是卫安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一种荒谬的自嘲从心底涌上来——他觉得自己十分好笑。 就连试图用“爱”捆绑对方的可笑行为,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闹剧。 温楠或许根本没有、或者说从未真正记恨过他。毕竟温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正直、善良、温柔——如果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果温楠没有被卫安这个卑鄙的精神病纠缠,或许本可以过得更加开朗、轻松吧? 所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护士刚换完药离开,卫安就睁开了眼睛。他支撑着坐起身,动作熟练而迅速地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一串水珠划过落在地上,血迹则被卫安牢牢按在了手背。 经过这些天的休养,他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 他缓缓翻身,脚尖摸索着找到鞋子,一点点套上。 ——要离开他。卫安想,不能再害温楠了。
第2章 在住院的这段时间里,病房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苦涩药味混合的、卫安很熟悉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卫安靠坐在病床上,魔怔一样地刷新手机。他不是第一天这么做了,但他渴望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发来讯息。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一个月前,温楠说最近要加班实在是太忙了,答应要去的那家料理店能不能等一段时间,等他加完班再一起去。 卫安说好,还发了一个“卖萌”的表情。 徒弟小李说温楠去外地开会了,要去大概一个月左右。事实上卫安苏醒的这半个月以来,一直都在等温楠给他发消息。 可温楠却音讯全无。 卫安有想过要不要主动给温楠发消息,又害怕发过去迎接他的是红色感叹号。 卫安感到胸腔里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身体还没完全康复的原因,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牵扯着肋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他大半个月前从医院二楼纵身跃下的愚蠢决定。 或许不敢主动联系温楠还有一个原因。 轻而易举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不仅仅是卫安对自己生命的轻贱,更是对温楠的一种背叛。 卫安贪婪地一遍又一遍翻看温楠空白的朋友圈,又忍不住点进魏尘嚣的朋友圈,置顶有魏尘嚣和温楠的合照。尽管卫安已经看过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忍不住保存下来,截掉魏尘嚣,仔细描摹温楠的五官。 温楠——他的温楠,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出亮眼光,肩背挺直,笑容洋溢,一如往常。 卫安总告诉自己最后看一眼就好,可总是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控制自己的贪婪太难了。 但他必须强迫自己戒断。 因为他曾经说过,“如果那天在手术室外的是温楠,就放下他离开”。 这是卫安发过誓的。 所以,就从今天开始。 凭借多年来对温楠的偷窥,监视恋人的动向对卫安来说易如反掌。通过点点蛛丝马迹,他判断出了温楠参与的是哪个地区的哪一场会议,又早早计算好了时间。 所以,要想彻底抽身离开,在这几天是最为合适的。而今天,是卫安用尽心力计算好的退场时间。 跳楼导致的几根肋骨骨裂还未完全愈合,左小腿胫腓骨的骨折虽然拆了石膏,但肌肉萎缩明显,走路时只能小心翼翼地拖着,看起来虚浮又无力,每走一下,脚踝都伴随着隐痛。 实际上医生严肃叮嘱过需要绝对静养至少三个月,严禁负重和剧烈活动。但卫安等不了。内心深处那片无法驱散的阴霾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心脏绞碎的愧疚感,比骨头的断裂更让他难以忍受。 过去温楠给过卫安太多的机会,是卫安自己总是这样死性不改,甚至最终选择用最偏激的方式挽留一切。他这样狡猾的坏蛋,怎么配得上温楠那样光风霁月的存在?继续留在温楠身边,只会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半个月的休养仅仅让卫安勉强能够自主下地行走,但动作稍快一些或者持续的时间稍长,眼前就会阵阵发黑,冷汗也瞬间浸湿鬓角。 要想做到偷偷离开,卫安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没有换洗的衣服,他只能穿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趁着清晨医护人员交接班、病房走廊最混乱的时刻,他低着头,用手臂微微护住肋部,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出了住院部的大门。 逃离的过程顺利得近乎不真实,好像老天都想让他快点滚蛋,一出医院大门,通往家里的公交车就停在了站台边。 想着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城市,卫安坐上了这趟公交车。 清晨的公交车厢里人不算多,但零星的乘客投来的异样眼光依旧像针一样。因为卫安身上不合时宜的病号服、手腕上的标识带,古怪而蹒跚的步子,还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 卫安死死低着头,视线呆滞地锁在那双脏污的旧鞋鞋尖上,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形目光通缉的逃犯。周围每一道无意扫过的视线都让他心头一紧,抓着扶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仅仅是因为车辆的晃动,更是因为这短暂的站立对于他大病初愈的身体来说已是不小的负担。 终于捱到熟悉的站点,卫安几乎一瘸一拐地跑下了车,就这么一会,肺部就火辣辣地疼。 回到那栋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居民楼下,卫安不得不靠在单元门边喘气休息,后背的衣物已经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黏腻感。 卫安费力地打开房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混合着温楠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淡淡清香,让卫安的心口猛地一抽。那疼痛尖锐而深刻,远超肋间的任何不适。 卫安轻轻闭起眼,像是被抽走了身体的全部力气,好不容易才积蓄起一点勇气,慢慢挪进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房子。 屋子里一切如旧,甚至沙发上还随意搭着温楠临走前换下的皮夹克,宣告着这间房子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这里也曾是卫安度过数年的避风港,充满了烟火气和“人味”,此刻却寂静得堪称是一场折磨。 又发了一会呆,卫安才开始动身。 他径直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洗去一身黏腻的冷汗和医院的味道。把温楠常用的沐浴露擦在身上后,他才感到一丝微弱的活气。 氤氲的水雾很快弥漫开来,镜子被模糊,他刻意避开去看里面那个必然憔悴不已、狼狈不堪的倒影。 大概冲干净身体后,卫安光//着身子走出来,随意捡了件温楠的衬衫换上。就是可惜他们的身高差了一截,温楠的裤子他穿不了。 原本就大一码的衣服此刻套在身上显得格外空荡——短短半个月,卫安瘦了太多,导致现在形销骨立。 之后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因为心不在焉,卫安的动作十分迟缓。 当他拉开卧室床边的抽屉,看到角落那个熟悉的黑色丝绒盒子时,卫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僵住了。打开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雕刻着玫瑰的戒指,那是他和温楠当初心血来潮一起在金店选的。虽然他们从来没有办过盛大的仪式,但彼此眼中坚定的选择远胜过千言万语。 卫安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枚,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让他犹豫不已。 既然决定好要和过去告别—— 不,这只是一只戒指而已啊! …… 卫安在原地迟疑许久,最终下定决心。 他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找出一根用来串玉坠的、结实的黑色编织绳,之后小心翼翼地将戒指串好,低下头,戴在了脖子上。戒指贴着胸口的皮肤,带来微凉又略沉重的触感,仿佛就此在胸口留下无声的烙印。 还有放在最下面的、那张他们一起在店里写下的“结婚证”。颇具玩笑性质,却被他们像真正誓言一样珍藏的红色卡片。 卫安拿着它,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几近落泪。 最终卫安还是找来一张白色的便利贴,仔细地在胶条部位剪下一个小方块,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按在了“结”字上。接着,他拿起桌面上温楠常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深吸一口气,在那个被白色方块覆盖住的位置上方,一笔一划,无比清晰地覆盖写下了一个冰冷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字——“离”。 ——“结婚证”。 ——“离婚证”。 明明只有一个字改变了,却从此意义全非,被强行扭转成诀别。 做完这一切,卫安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彻底抽空了。他滑坐在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事情。 他记得在自己小的时候祖母曾经告诉过他:一切不属于你的,最后都会离开你。所以你一定要珍惜你当下所拥有的一切。不管是做人、还是生活,都一定不能太过执着、太钻牛角尖,不然苦的只会是你。 五六岁只会追猫惹鸡的卫安才听不懂什么大道理,等到他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都是自讨苦吃罢了。” 卫安拖着那只小小的、装不了什么东西的行李箱,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充满甜蜜与痛苦回忆的房间。他像一个在感情战场上丢盔弃甲、一败涂地的士兵,而后沉默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他和温楠的世界。
第3章 火车站人声鼎沸,喧嚣嘈杂。卫安挤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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