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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票入站后,距离火车进站还有段时间,他随意捡了个离进站台近的位子坐下,准备休息一会。 拿出手机,卫安迟疑良久,还是给表姐发了条微信。 ——姐,帮我看顾一下我爸妈。 卫安是家里的独生子,表姐也是姑姑唯一的女儿,虽然两个人因为性别原因做不到亲密无间,但关系一直不错。这次他忽然丢下一切前往未知的城市,唯一放不下的却也是父母。 今天不是休息日,卫安推断表姐应该忙着上班工作,大概不会很快回复。没想到这念头将将一闪而过,表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卫安,刚刚是你本人亲自给我发的消息吗?”表姐一连串的诘问倒豆子一样洒了过来,“给我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在哪?干什么呢?” 卫安已经许久没有和人讲过话了,张开嘴一时有些失声。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他才缓缓开口。 “姐,我不是拜托你帮我照顾他们的意思。只是如果我爸妈他们忽然生病、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你告诉我一声……” “我知道,我明白——我想问的是,卫安,你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个?为什么突然让我帮忙看顾舅舅舅妈?”表姐追问道,“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卫安弯下腰,扣着右手食指的倒刺,“火车站。” “要去哪里?” “……云滇。” 这下轮到表姐沉默了。但她并没有追问原因,只是问:“那你的工作呢?” “请假了。”顿了顿,卫安小声说,“但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去。” 表姐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电话连接的两端皆是无声,空气几乎凝滞。表姐似乎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多问。 “一直以来你都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太累了,卫安,趁着这个空隙,好好休息一下吧。”表姐叹了口气,说,“舅舅舅妈那你不用担心,我会看着的。” “谢谢姐。” 卫安挂断电话,发起了呆。 表姐是家里唯一一个知道卫安精神方面有问题的人。而卫安也不是一开始就患有双向情感障碍的,那个时候他的情况远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最早可以追溯到卫安中学的时候,病情初见端倪。 开始的时候,卫安总是感觉在自己上学的路上有人埋伏起来想要害他。所以他总是很谨慎,走一步要回三次头,生怕被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陌生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胁要他的性命。 只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要杀他的人迟迟没露面。卫安也累了。他走在路上,忽然怀疑起是不是自己想错了,其实根本没人想要他的命? 可一旦他放松警惕,那种感觉就像是弹簧一样触底反弹。直到后来越来越过分,就算卫安坐在房间里,眼前是那天老师留的课后作业,他也感觉随时有人会撞开他的房门,杀死他。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卫安敏锐地想。 直到一天午后,他再一次因为害怕被忽如其来的刺杀夺走性命而躲进楼道,恰好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卫安跑得太快,书包又太重,一下子把对面的人也撞倒在地。那人推着的自行车也倒了,叮铃哐啷发出一声巨响。 这一摔摔得够狠,卫安整个人都是懵的,直至听到耳边传来轻笑。 “我还说是谁,怎么是你啊?” 卫安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他如何都忘不掉的眼。 和高度近视的卫安不同,温楠的眼睛很亮,笑起来自然而然有神采。睫毛长长的,很好看。 小的时候卫安常听祖母说男孩子毛发旺盛,生得长睫毛的可能性比较大。他时常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却又为温楠的得天独厚而惊叹。 那一瞬间,卫安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有没有人要杀他,也不在乎自己摔得发麻的膝盖……一切的一切在那一刻统统都不重要了。关键的是,他高悬了将近半年的心,忽然放下了。 他们对视了足足半分钟,卫安才回过神来。他急忙后退,不顾自己沾染了尘土的校服,磕磕绊绊地道了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楠耸了耸肩,撑着地板站起来。没有管仍然倒在地上的车,他先朝着卫安伸出手,示意他拉住自己站起来:“楼道就这么大点地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是,是……”卫安低着脑袋,拉住温楠的手。 皮肤相触的瞬间,电流窜过大脑。卫安呼吸急促,身体飘飘然,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但是下一次你不能这么慌张了,要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怎么办呀。”安顿好卫安,温楠才弯腰去扶车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叔叔阿姨该多难过……”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通篇都是要卫安注意安全,却不知道卫安听进去多少,眼神只知道跟着温楠。直到温楠道了别骑车出去不知道多远,卫安才如梦初醒。 温楠。 温楠……? 过了一段时间,卫安的被害妄想神奇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虚。 ——无尽的空虚。 日子照旧在过,和从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仍然是上课、下课;上学、放学……枯燥乏味,像是设定好的、千篇一律的程序。 唯一不一样的是—— 温楠。 从小到大,卫安总是在被对比。和温楠比,和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比他厉害的人比,他像是一个挣脱不开的商品,被人肆意指摘、点评。 过去卫安从来不服气,他恨温楠,恨每一个比自己优秀的人,恨命运的不公……他恨这个世界。 但是不知不觉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恨意中,有什么悄然变了味道。 卫安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温楠,在上下学期间故意晚走一段时间,只为了跟在温楠的身后,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在放学又总是先走一步,只为躲在窗帘后窥视那个人回来的动向…… 日子了无生趣,只有温楠是鲜活而温热的。 但这一切当然是不正常的。 早年祖母去世的时候,祖父对外宣称祖母是意外溺亡。实际上真相到底是什么,祖父只告诉了卫安一个人。 ——抑郁症。 祖母是抑郁发作,自杀跳湖身亡的。 如今自己对于生活麻木不仁,卫安早有察觉。 有时候他也想过到底要不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肩负的责任感又让他无法抛下一切解脱——独生子的责任、要背负的命运、家族对他寄予的厚望…… 还有最关键的,也是最为重要的——温楠。 一个抑郁症患者把另一个人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这无异于是在钢丝上行走。可是对于卫安来说,这一切都聊胜于无。 温楠是他的药。
第4章 那段时间,卫安总是庆幸和温楠年少相识,却又在之后更加痛恨这一切。 中学毕业后,他不得不和他的“灵丹妙药”分开。 温楠要去警校,而他早就因为视力不达标,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能厚着脸皮跟去温楠上学的城市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温楠就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来见你吗? ——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在往后的两年间,卫安想了一遍又一遍。 倒不是想不出答案,他只是不愿承认他们完全就是两人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要接受这个现实,太过于痛苦了。 最初分别的那两年格外难熬,卫安总是感觉人生一片虚无。他失去了情绪、也丢掉了感知的能力,得过且过,又不知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 他混沌又清醒——在混沌中前行,又清醒着沉沦。 卫安的情况严重到辅导员都发现了不对劲,主动找上卫安的父母说明情况。 起初父母当然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卫安的高考成绩虽然比不上温楠,但还算差强人意,能考上医学院家里已经很知足了。 现在居然告诉他们说:卫安有精神病? 卫安的父母根本无法接受。 只是在了解到这个病会影响卫安的学习后,父母才忽然慌了神。对于“卫安的学习有明显下滑”这件事,卫安的母亲高度重视,趁着假期就把卫安带进了市三甲医院。 面诊的是一个蓄着胡子的老医生,一边让卫安做形形色色的量表,一边同他谈话。 “几岁了?” “二十。” “有工作了没?” “还在读书。” “哦,念的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啊?” “xx医学院,临床。” 心理医生这时才抬起头,脸上难掩讶异。 “原来是我未来的同事啊。”老医生笑了笑,但很快又露出几分担忧,“那么,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心理状况吗?” “我知道。”卫安推了下眼镜,十分冷漠道,“吃药起效太慢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允许自己昏沉。打药吧,我想快点好起来。” 无论是他的语气还是姿态,仿佛即将要接受治疗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不是他一样。 明明自己也是半个医生,为何对身体没有丝毫的敬畏呢? 对此医生感到难以置信。 和卫安确定了疗法,老医生把卫安的母亲叫了进来,和她交代相关事宜,还有必要的监护人签字。 卫安的母亲也没多看,老医生指哪里她就签在哪里,心不在焉地问:“大夫,治疗过后,他的学习会像原来一样变好吗?”母亲看起来格外急切,“我家孩子的脑袋可宝贵着呢,以后是要读博士的!” 医生哑口无言,视线转移到卫安脸上,却看到卫安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听她的吧。”卫安说。 安排的疗程要持续一周,卫安不得不住进医院。那段时间他总是在发呆。 倒也不是他自愿要发呆,只是注射了液体后脑袋总是很困,卫安从早到晚地睡觉。但他也明白,这是药物起效不得不经历的一环,多少算是在“保护”他的大脑。 住院部的这一层有许多“病友”,卫安偶尔也出去听他们聊天。 其中他最喜欢听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讲话,因为她说话的口音很像逝去多年的祖母。 “啊呦,睡不着觉哇,脑袋疼哇。”奶奶委屈得瘪嘴,“要死啦,真的是要死啦!” 奶奶的女儿在旁边看护,闻言急忙“呸呸呸”。 “妈妈长寿着呢,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住院之后就好了,大夫开了药,得按时吃……” 女儿在旁边絮絮叨叨讲了好多,直到要上班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她塞给了卫安一个拳头大的橘子,不好意思地拜托他帮忙照看一下自己的母亲,提醒她按时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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