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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安答应了。 所以他和老奶奶聊了许多。 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奶奶在说,他在听。 他听到奶奶说自己得了什么“一玉症”,难受得哇,睡不着觉,整天像是好几个人在脑袋里面敲铜锣,咚咚锵锵搅得人不得安宁…… 又听说奶奶也有一个和卫安差不多大的孙孙,就是学习算不上特别好,高中一毕业就上班去了。现在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据说不久前买了新车,就等着奶奶出院带她到处转转散散心…… “我和你说呦,你这个年纪的娃娃,一定要放宽心。”老奶奶语重心长道,“太‘轴’,有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一天卫安刚刚注射了药物,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这句话。 ——大概是祖母也看不下去了吧。 失去意识前,他这样想。 住院的第五天,卫安的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下来了。表姐提前问过,当即提着大包小包的螺蛳粉火鸡面就来探病了。 从不吃辣椒的卫安看到之后沉默了:“姐,医生说了,出院后要注意饮食清淡……” 表姐闻言邪魅一笑,从身后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杯奶茶,笑嘻嘻地递到卫安面前。 “这个总能喝了吧?常温全糖,是你最喜欢的口味哦。” 这次卫安没拒绝。 药物在身体里流动,搞得好几天嘴里都是苦味。奶茶入口的一瞬间,卫安居然感受到了已经好多年没有过的快乐。 ——难怪奶茶被叫作新时代年轻人的快乐水。 卫安嘬个不停。 表姐坐在床边,仔细打量着卫安。忽然,她叹了口气。 “说实话,卫安,听到你是抑郁症,我和你姑都挺不相信的。”表姐抿了抿唇,“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一切都不是突然发生。只是我和你姑之前没注意到,我们……”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卫安打断道,“我也愿意接受治疗。” “你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卫安。”表姐语重心长道,“你才几岁呀,用不着这么赶。你总是在赶、拼了命地往前赶。卫安,今天舅妈不在,你偷偷告诉我,这么些年,你到底在追什么呢?” “……”卫安垂下脑袋,不说话了。 要怎么说呢? 这么多年,他都在追赶一个人。 究竟是追父母眼里的“温楠”,还是那个真实的温楠? 卫安自己都有些糊涂了。只是时间已经太久了,不论是哪一个,都化为了执念,在身后推着他不断地前进、前进…… “算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 “我和你姐夫前几天去了趟川西,我给你看照片——” 和瞻前顾后了无生气的卫安不同,表姐是一个想到什么做什么、心怀远方的乐天派。她喜欢四处自驾,和爱人一起去大自然里面寻找本我。 卫安不止一次地羡慕表姐,也曾偷偷向往过那样的生活。只是最终总是被这样那样的理由打败——学业、工作、未来——它们像枷锁一样禁锢卫安。 久而久之,卫安的需求也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像是被锁妖塔镇压在下面、连呻吟都做不到的小怪。 “……哦对了,还有,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需要冒险的地方,那我再给你推荐个好去处吧!”表姐兴致勃勃道,“之前有段时间我休了个长假,花了一个月去了趟云滇。在那边我租了个房子小住,不贵,特别便宜。每天就是看日出日落,在镇子上四处走走看看……我住的那个小筑环境可好啦,里面全是年轻人,一点不会无聊。我说卫安,以后有时间,你也多出去走走吧。你老是在家里,就是乌龟都该发霉啦。” 卫安只是点头,表姐的话也像是一阵虚无缥缈的风,自然而然地吹过他混沌的大脑——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那个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乘上前往云滇的列车。
第5章 火车终于进站,卫安整理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一瘸一拐地往车厢走去。乘警见他走起路来不太方便,主动帮他拎了行李箱。 “……谢谢。”卫安小声说。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卧铺车厢,对着高高的行李架,卫安又犯了难。凭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将那个看似轻巧的行李箱举过头顶。但周围人来人往,他又不好意思占着过道不做事,只好让在一旁,悄悄试探自己的上限。 只可惜每一次尝试抬起手臂,肋间和手臂肌肉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卫安逐渐感到无力,让他几乎要弯下腰去,只能徒劳地靠着座位边缘喘息。 “我来吧。”一道略带沙哑,却透着爽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卫安抬起汗湿的脸,看到一个身材高壮结实的男人,正带着善意的笑容看着他。男人的皮肤是常经风沙洗礼的古铜色,五官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睛的颜色比常人稍浅。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浸在清水里的琥珀。 和卫安说话的时候,他正好脱去身上的外套,露出夹克里面那件带有独特民族风格刺绣的深色马甲,浑身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旷野的气息。 没等卫安说话,他就弯腰提箱子。男人轻松地单手提起行李箱,十分丝滑地塞进上层的行李架。 “谢……” 卫安正想道谢,却被男人笑着打断:“嗳,我刚刚看你走路……是不是腿脚不方便?有事你可以跟我说,我就睡在这边的最上层,你要有拿取的需要,我随时帮你。” 他的汉话有着浓重的口音,却也并非让人完全听不懂。讲起话来热情似火,一股脑地讲完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留下一头雾水的卫安留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卫安的卧铺在中层,考虑自己重伤未愈上下床不方便不说,要是真上去还得坐在床上弯着腰,他果断捡了旁边的椅子坐下。 原本想着要不要和下铺换个位子,但见到来人是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卫安又如何都开不了口。 罢了。他想,反正自己还算年轻,年轻是一切的本钱……还是忍耐一下。 帮忙的壮硕男子很快打理好了自己的一切,刚好卫安那桌还有个空位,他收拾了一些瓜子花生,一屁股坐在了卫安的对面。 “呦,朋友,你一个人吗?我也是。”他笑着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搭话,尾音带着古怪的卷舌,“不客气嘛,朋友。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卫安只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将视线转向窗外的站台,明确地表示出不想交谈的意思。他实在是太累了,身心俱疲,没有任何应付陌生人的精力。 登车时间很短,很快外面就打了铃,意味着旅途即将开始。卫安靠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感到身体绵软无力。因此在火车发动的一瞬间,他顺着力朝侧面倒下。 “呜……”一阵头晕目眩,卫安险些栽倒在地上。幸而旁边座位上的壮硕男子及时扶了他一把。 “还好吗?你没事吧?”那人问。 卫安摆摆手,就这那股力起来,顺势坐回到位子上,闭上眼睛缓解晕眩的感觉。待到好一点了,他才抬头。这次,他完整地说完了那句迟来的谢:“谢谢你。” “没事儿。”那人笑着说,接着递过来一瓶水,“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嘴唇,”他隔空点点卫安的嘴,“那里都是白的,喝口水缓缓吧。” “……谢谢。”一天之内已经不知道道了多少声谢,卫安都有些麻木了。男人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心思却细腻,递给卫安的水是帮忙拧开的。卫安接过矿泉水打开,小口小口地啜饮。 卫安看起来仍然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然而男人似乎天性开朗健谈,或者说,对这位异常虚弱苍白的同路人产生了某种好奇。他继续搭话,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惊扰到对方:“朋友,你看起脸色不太好啊,是生病了吗?” 卫安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回应,甚至将外衣的领子拉高了些,盖住大半张脸,无声地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 男人却不以为意,反而再次凑近了些。这一次开口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善意的调侃。他继续压低声音说:“你别害怕,我又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之前……在医院门口的公交车上,我好像就见过你了。你当时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是吧?” 卫安猛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男人那双带着笑意和了然色彩的琥珀色眸子。 他嘴唇发颤,忽然感到无地自容。 原来自己早就被注意到了吗?难道他这自以为隐秘的、蹩脚的逃离,在有心人眼里,是不是就像一场漏洞百出、滑稽可悲的独角戏? 胸口那枚紧贴着皮肤的戒指带来的感触是那样清晰,如同一个永恒的烙印,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却又被他亲手毁掉的、此生唯一的光。 卫安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膝盖里。 火车汽笛长鸣,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哐当”声,载着卫安和他满身的伤痛与心碎,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没有温楠的未来。 这趟未知的路程将足足持续四十个小时, 正这样想着,帮助了卫安的那人撑着头看他,忽然开口:“哎,你不和我说话就算了,怎么还老发呆?我叫肆时,你呢?” “……四十?”卫安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的想法和现实。 “哈哈,是肆时,放肆的肆,时间的时。”肆时挑挑眉,“我这姓挺罕见吧?听上去好像确实容易误会。” “啊……嗯。”卫安搓了搓手指,“我叫卫安,很高兴认识你。” 肆时发现眼前这个苍白无力的年轻人确实不是个健谈的人,但又让他每句话都不落空。渐渐的肆时对卫安感兴趣起来,觉得遇见了让自己有好感的人。卫安不理他都不是什么事儿,他又变得开朗,兀自说起话来。 他说他是云滇人,这次是打工结束准备回家去;说自己有一个同自己恩爱多年的媳妇,媳妇哪里都很好,只是腿脚不太方便,一直坐轮椅;还说这次打工结束后,他专门留出了点时间去了一趟X和医院,就是为了问一下媳妇的病情…… 听到一半,卫安的职业敏锐度就上来了,表面不显,耳朵却竖了起来。 等肆时落下话音,卫安调整了姿势,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开口询问:“不好意思,方便问一下您爱人的情况吗?” “嗯,我爱人?”肆时剥开一只花生,花生米塞进卫安的手心,示意让他也吃,花生壳丢进铁盘,发出“梆”的一声响,“我爱人的腿脚从以前就不太好,后来渐渐的就走不了路了。过去也带她看过医生,但是我们住在云滇一个很小的寨子里,医生看不出什么。再后来她就走不得路了,只好坐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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