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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肆时这个本地通帮忙，卫安果然省心不少，完全不必担心在这个语言、习俗都陌生的边陲之地挨宰。中介看在肆时的面子上，给出了相当实惠的价格，签完合同还爽快地拍拍胸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表示：“卫先生，之后有啥子解决不了的麻烦，尽管来找我！” 谈妥了住宿，肆时一把揽过卫安的肩膀，嘻嘻笑道：“你初来乍到，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媳妇做饭可好吃了。” 卫安没有拒绝这份热情。 肆时家离卫安租住的小楼果然很近，步行不过十分钟左右。路过一家看起来货物还算齐全的便利店时，卫安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箱牛奶。 “你要喝牛奶啊？怎么不等回去的时候再买，这样拎来拎去的多麻烦……”肆时没心没肺地念叨，伸手要帮卫安提，但卫安礼貌地拒绝了。 肆时的家果然空间狭小，却被布置得异常温馨整洁——竹编的帘子，手绣的桌布，处处透着女主人的巧思。他的妻子穿着朴素的傣族传统服饰，如肆时所言，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色彩鲜艳的织锦薄毯。 那是一个长相温婉的女子，皮肤有些黑，但五官十分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又黑又浓密的长发被编成一根粗亮的麻花辫，柔顺地垂在胸前。 见到进来的人不止自己的丈夫，她先是有些羞涩地垂下眼，随即抬起头，露出一个春风般温和的笑容。 卫安没多说话，只是在被迎进门时，将那箱牛奶轻轻放在墙角。 “匆忙打扰，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请不要嫌弃。”他语气诚恳。 “不嫌弃，不嫌弃。人来就可以了，怎么还带东西呀……”女主人的声音轻柔。 肆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牛奶是卫安买来的“拜访礼”。 “原来是买给我们的——哎呀，卫安你太客气了，真的不用！”肆时有些不好意思。 卫安只是笑笑。这些待人接物的礼节，自小便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 肆时的夫人名叫依娜。她给卫安奉上茶水，又招呼两人赶紧坐下。卫安四肢健全，虽然走路暂时看起来有些不雅，但哪有让坐在轮椅上的女士照顾的道理？ 见依娜行动不便，他下意识想起身帮忙，却被肆时一把按回竹椅。 “就让依娜来吧。”肆时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全然的信任。 依娜操控轮椅的动作熟练而稳定，手中端着的茶水一滴未洒，很快将两杯清茶优雅地摆在两位男士面前。“快尝尝我泡的茶，是我们后山自己种的。”她轻声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她很厉害。卫安想。正如肆时所说的那样，即使丈夫不在身边，她依然能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的确是一位很优秀的妇女。 晚餐时，依娜有些不好意思：“下午肆时发消息说会带朋友回来，我随便准备了点家常菜，希望你不要嫌弃。” 卫安怎么会嫌弃呢？桌上的菜肴虽不名贵，却充满了当地特色和用心。他品尝着每一道菜，很认真地给出具体的好评，比如笋子很鲜，鱼汤火候恰到好处，引得夫妻俩开怀大笑。 他们天南海北地聊。因为年龄相仿，共同话题自然不少。从大城市的工作压力，到小镇的悠闲生活，再到对未来隐隐的担忧，他们发现彼此在很多方面竟有着相似的烦恼和共鸣，可谓是其乐融融。 席间，肆时和依娜默契地没有询问卫安走路微跛的原因，也没有探究他来到这个边陲小镇的动机，给足了卫安尊重。 饭后，肆时主动包揽了收拾碗筷的活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钻进了厨房。依娜便邀请卫安到后院坐坐。后院不大，简单搭着一只凉棚，棚架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 “这是阿时前两年非要自己动手做的，”依娜指着凉棚，语气带着温柔的调侃，“他的木工活计你也看到啦，不算太好，看起来歪歪扭扭的，不过遮遮阳、挡挡小雨倒是没问题。” 于是两人在凉棚下相对而坐，伴着渐起的虫鸣和微风，继续喝茶闲聊。 卫安注意到，依娜的眼神偶尔会小心翼翼地掠过他的腿。他沉吟片刻，最终选择主动开口坦白一切，只是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辜负了一个深爱我的人，失恋之后，我选择跳楼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惜的是我没有死成，只是受了些伤。我身上的一些伤——包括腿——都还没有痊愈，不过不是大问题，未来会好起来的。”卫安喝了口茶水，朝着已然呆滞的依娜说道，“但我是个胆小鬼，我不敢面对没有他的日子。所以我逃跑了，跑到了两千多公里外的这里——暂时除了逃避，我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依娜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结束自己的生命。卫安，这一点你做得不对。”她像是一个知心大姐姐，温柔地劝导着卫安，“爱情不是你生命的全部，卫安。” “不，它是。”卫安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眼神空洞，不知是在说服依娜，还是在说服自己，“他就是我的全部。没有他，我就会死。” “你……唉……” 并非没有见过为了爱情寻死觅活的人儿，只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依娜仍然无法接受，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难过和心疼。 “世界上还有很多爱你的人。”她柔声说。 卫安冷漠地垂着眼睫。这样苍白无力的安慰，他早已听得麻木。他几乎能预测依娜下一句会说什么——无外乎是“你的家人还爱你”“父母还爱你”之类的陈词滥调。 可是，依娜没有。 她说：“比如我，比如肆时。” 卫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们是你新交的朋友。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们都希望你在未来可以幸福。”依娜牵过卫安的手，眼神清澈而真诚，“我的直觉从来不会欺骗我，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巫医告诉我们，万物本愿来自‘能量’。”依娜指了指卫安的额头，说，“所以，卫安，试着活下去吧。你只是暂时迷失了方向，但你的能量还在。” 恰巧，肆时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了过来。 依娜转过头，热情地和肆时说：“阿时，有空带卫安去看一看寨子里的巫医吧，或许……” 肆时却没怎么放在心上，他笑着揽住依娜的肩膀，为她扶正了滑落的织锦披肩：“放心吧，媳妇儿！卫安自己就是医生，还是从大城市大医院来的，厉害着呢！哪用看我们这里的土法子？” 依娜嘴唇动了动，眼中仍盛满了担忧。 见到肆时过来，卫安也想起了正事。 他收敛心神，表情变得专业而认真：“没错，我过去的确是一名医生。这次之所以来这里，还有就是想看看你的腿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说着，在依娜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我可以看看您的腿吗？” 依娜有些迟疑地望向丈夫，肆时朝着她用力点了点头：“让卫安看看吧。”依娜的腿治了这么多年都不见好，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依娜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腿上的那条织锦薄毯。 毯子下是两条因病弱而纤细异常的腿，肌肉有些萎缩，皮肤苍白，确实与依娜健康的上半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卫安的神情无比专注。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专业特有的稳定和力度，从依娜的脚踝开始仔细地揉捏、按压，感受着对方骨骼、肌肉和肌腱的状态，同时缓缓向上递进。每按一下，他都会抬头，认真观察依娜的表情，询问：“这里疼不疼？”“有感觉吗？”“是哪种感觉？” 依娜一一如实回答。 等到双腿都检查完毕，卫安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夫妻二人：“依娜的腿部神经反应和肌肉基础……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她的腿，是不是其实还可以支撑她走路？” 依娜和肆时瞬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巨大的惊诧。此时此刻，他们才完完全全地相信卫安并不是一个骗子，而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是，是可以勉强走几步。”肆时代替依娜回答。 卫安眉头微蹙，更加不解：“既然腿部功能并未完全丧失，还有站立和行走的可能，为什么放弃了复健，选择长期依赖轮椅？”这么做只会让肌肉加速萎缩，以后想恢复就更难了。 依娜的脸颊瞬间涨红，她紧张地用手指绞紧了衣摆，磕磕绊绊地解释：“但是，但是走路的样子很难看，姿势很奇怪。而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启齿的恐惧，“巫医说，这是巫蛊为我降下的神罚。如果我想要避免遭人闲话，最好就坐在轮椅上，遮住它。如果我不听话，非要强行走路，不仅会引来更多的闲话，还会给家人带来厄运。我必须坐在轮椅上，遮住它，才能……才能平息巫蛊的怒火。”依娜小声说，“我不能走路的，不然，巫蛊会惩罚我……” 听到这里，卫安只觉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竹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将肆时夫妻二人吓了一大跳。 他眼中似有火焰在跳动，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显得有些颤抖：“这个巫医到底——！” 话语戛然而止，他看着眼前这对善良却深受蒙蔽的夫妻，硬生生将后面更激烈的言辞咽了回去，但紧握的双拳和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愤恨和不甘。
第9章 循着从肆时那里讨来的地址，卫安穿过曲折的巷弄，终于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家被近乎神话的医馆。 院落寂寥，唯有一座灰墙平房伫立其中，外观与寻常民居并无二致。若非再三核对，卫安绝对不相信这便是依娜口中那个带着神秘色彩的巫医居所。 “巫医”、“巫蛊”……这些词汇在卫安长达八年的现代医学体系中近乎等同于蒙昧的同义词，但肆时与依娜言语间的深信不疑始终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理性的边界上。 所以他必须要亲眼看看，这“巫医”究竟是有真材实学，还是故意装神弄鬼做行骗的勾当。 偌大的院子里静得只听见风声，从窗户往里看，内里黑洞洞的，十分森冷。卫安迟疑一瞬，上前叩响了木门。 ——叩、叩。 空洞的回音荡漾，无人应答。 他加重力道，再次敲响。 这一次，里面终于传来回应： “进。” 原来有人。 卫安推门而入，屋外的光线瞬间被吞噬。屋内没有开灯，晦暗阴森，空气里浮动着草药与某种不知名香料混合的沉闷气息。 最里间的屋子透出一点微光，一个男人陷在旧摇椅里，随着前后摇晃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半长的头发披散着，唯有耳侧一绺编成细巧的麻花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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