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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说我是迷信的白字先生,想必满腹知识的你,一定知道那个病的名字是什么吧?”思无邪身体前倾,故意扬长音调,“医、生?” “天生走路有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严重”“检测基因”……? 几个可怕的医学名词瞬间击中卫安的思维。曾经通宵达旦背诵的知识以一种歹毒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卫安的身边,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先天性脊柱裂?或者更恐怖的……“ALS”? ——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肌萎缩侧索硬化。又名,渐冻症。 越是深思,寒意越是沿着脊椎攀爬。卫安紧咬牙关,觉得自己必须告诉肆时真相。 依娜的身体检查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她需要的绝非自欺欺人,而是精确的诊断和真正的病例。 “你想让她的丈夫带她去看病,对吗?”思无邪弯下腰,和卫安隔着镜片对视,“或者说,我换一种角度说。”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他们真的治得起吗?” 这世上,或许真的只有一种病,叫做穷病。 卫安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但他仍坚持:“恕我不能苟同你的做法。” 他感到心情沉重,但他必须做点什么。说完,他一把推开思无邪,起身朝门外走去。 思无邪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你又何必让他们绝望呢?你明知道不论是哪一种病,他们都治不好。”也治不起。 卫安仍然固执己见:“谎言不可能被隐瞒一辈子。” 思无邪看着卫安深一脚浅一脚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你迟早会认同我的做法的。” “……你还是先治治你自己的盆骨后倾吧。”卫安压下心头乱麻,冷声道。 思无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骤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几分不羁。 “喂。” 他笑罢,忽然正色。 “留下来吧。” “你不是不想看到我再欺瞒其他的病人吗?” “那就留下来,做我的副手。” “监督我,看着我,让我不要再做骗人的事。” 卫安脚步一顿,忍不住皱起眉:“你要骗人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凭你……”思无邪拖长了音调。他不知何时又将那副墨镜架在鼻梁骨上。此时此刻,墨镜不听话地滑下鼻梁,露出一双清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情绪难辨,“医者仁心?” 卫安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医者仁心? ——放他妈的屁。 卫安与思无邪的第一次交锋,就是在这昏暗的、弥漫着草药异香的屋子里,以彼此的互不理解暂告段落。而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线开始缠绕,似是、而非,让思无邪久违地感到心情愉悦。
第10章 在村子里的这段时间,卫安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按照表姐的指点,他学着让一切顺势而为。 学着自然醒,学着欣赏沿途的风景,学着浪费时间……还有,学着不去想脑海深处的那个人。 最后一点最重要,实践起来却也最为困难,常常只要冒出来一点念头,就能让卫安兵败如山倒。 人这种生物吧,一旦放松下来,就很容易饱暖思xx…… 更何况卫安不喜欢下雨天。 滇南的风景的确很好,绿水青山,入目的每一瞬间都能让他感到心旷神怡。可唯一让卫安不太习惯的,就是这边多雨的天气。 晌午的燥热还未散去,雨水就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卫安租的房子里没有床,只有一张弹簧床垫。卫安躺在上面,本就汗湿的身子更加一塌糊涂。 午后的村落,汗水顺着脊背一颗颗滚落。 “温楠……温楠……” 他嘴里念叨着,喉咙里喘息着。 那件被带来的白衬衣包裹着不可名状的地方,他用力攥住,上下摩擦。汗水涌出,黏腻地粘在身上。卫安发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喘息,脖子高高扬起,最终了结于一声喟叹。 衬衫已然惨不忍睹。 但他仍然将衣领放在鼻尖,深深地嗅着。 自己的味道和温楠的味道结合在了一起,这完全就是他想要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温楠的味道越来越少了。他不高兴。 但屋里又实在太热,不得已之下,卫安懒散地爬起来,也不管一身凌乱,打开了窗户。 风吹进来,吹散了一室旖旎。 想念是一把杀不死人的刀。钝刀子割肉,不会要命,只有缠缠绵绵的疼。 卫安歪倒在竹席上,望着那件衬衫发呆。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伸手将衣服抱在怀里,不顾上面肮脏,像是对待宝贝一般抱在怀里。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 在梦里,他梦到了自己、更加年轻的自己。在熟悉的校园里,他戴着厚重的眼镜,抱着课本,和准备去打球的温楠擦肩而过。 就是那一次,温楠回过头,他们视线相交。那是他和温楠的第一次对视,那么近,那么……令人心动。 他嘴唇蠕动着。在梦里,他可以尽情地呓语,反正不会有人知道他心底最肮脏的想法。 “温楠,温楠……” “好想你,我好想你。” “我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我再也不敢那么做了……” “求求你,原谅我……” “原谅我吧……” …… 卫安在这个边陲的小小村落住了两周了。 这两周,他放下了过去的一切。关掉手机、切断网络,唯一的娱乐就是去镇子的书店挑选一些心仪的书籍,再去肆时的家里喝喝茶、看看书。偶尔和依娜聊天,教她识字和说标准的普通话。 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最早的时候,肆时夫妻两个都不会说普通话。肆时后来不得不出去打工,这才开始慢慢学着说。 等肆时放假回来,再把学到的普通话一点一点教给依娜。只是他回来的次数有限,依娜的普通话水平也就不上不下的。 为了给依娜治病,肆时过去什么都干过。木匠,瓦工……甚至还在休息的时候上山采灵芝。只可惜那段时间依娜的情况不但没有好转,还急转直下。年轻的小夫妻欠下了一大笔外债,却无力偿还。不得已之下,肆时只好走出大山去大城市谋条生路。 家里唯一的成年男性常年不在家,依娜又久坐轮椅。久而久之,后院的棚子也就疏于打理。 因为年久失修,前几天在一场暴雨中,摇摇欲坠多天的棚子终于塌了。 这雨一下就是三天,等终于重见晴空,卫安也久违地出门,去找肆时,到门口的时候正巧看到肆时从后山砍了竹子回来。 肆时家本就破败的后院如今更是一片凌乱,依娜坐着轮椅,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正用一口不怎么流利的方言普通话和肆时大声争执着什么。 “没事,没事的。”肆时大声说,“塌了就塌了,没关系的,我修一修就好了。”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相信我。” 卫安在门外听了半天,才听懂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次雨棚的倒塌让依娜感到不安。她想用攒下的钱去找村里年龄大一些、技术好一点的木工加固。但肆时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活计可不比当年,坚决不同意依娜用出这笔救命钱,坚持要自己做…… 卫安听着听着,忽然感到难过。 ——也许思无邪真的没有说错。 就算现在他真的冲出去,告诉肆时他们依娜病情的真相,然后呢? 肆时在外面辛苦工作一年,才勉强能撑起这个家,他甚至不能带依娜顺利出省。 又谈什么基因检测,靶向治疗? 怎么治得起? 滇南不比北都市,空气总是潮热黏稠,让人心烦意乱。卫安咬着手指骨节,心中一阵说不上的憋闷。 后院里,小夫妻已经从争执变成到互相打闹。 依娜气呼呼地用竹竿戳肆时的腰,把丈夫戳得嗷嗷叫。 还是肆时先看到门口的卫安。 “卫安来啦。”他笑着打招呼。一个没注意,让竹竿戳到痒痒肉,又是“嗷”的一声,一蹦三尺高。 依娜显然也没料到被外人看了笑话,急忙丢掉竹竿,脸都羞红了:“卫安,你来了。” 卫安这才如梦初醒,大步走进去:“要重新修雨棚吗?我帮你。” 肆时扫了一眼卫安的腿。看起来是好很多了,走起路来都自然得多。就是卫安坚持不去城里拍片子,谁知道具体恢复成了什么样? 肆时哪敢让卫安干重活,一边打发他一边和妻子使眼色:“你自己腿上还有伤,和依娜旁边坐着吧。” 不等卫安说什么,依娜也上前来拽卫安:“是呀,和我进屋说说话吧。最近天气不好,我都没能出门转转呢……” “我——” 卫安还想说些什么,消失在了依娜清脆的笑声中。 在屋里喝了茶,又帮依娜看了看腿。卫安扶着依娜起来做了几组复健后,帮着她坐回到轮椅上。 “走路的感觉真新鲜。”依娜喘着气说,“卫安,在你之前,从没有人建议我重新尝试用腿走路。” “但你做到了,不是吗?”卫安轻声说,“会好的,依娜。一切都会好的。” 从思无邪那里回来后,卫安辗转反侧数天,还是没有选择告诉依娜真相。而且在一次交谈中,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依娜还愿不愿意试着用腿走路,如果她愿意的话,自己可以帮忙。 卫安原本不抱希望,却没想到依娜答应了。 “我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我可以不再坐轮椅,这样肆时也就不必再为我操心,也就不用像现在这么累了。”依娜说,“我想给肆时一个惊喜。” 所以,明知痊愈的希望渺茫,卫安还是尽力帮助这个善良的女孩。 又过了一会,肆时满头大汗地进屋了。 “我重新打稳了地基,这次绝对不会轻易被风刮倒了!”他“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依娜早早为他准备好的凉白开,嘴里念叨着,“好饿好饿好饿,老婆,我们今晚吃什么?” 依娜家里习惯下午用土豆代替主食,只需要一点自己做的辣椒酱就能扮成非常美味的一餐。 可是肆时最近体力严重支出,如果每天都只吃土豆的话…… “吃鸡肉吧。”卫安抿了抿唇,赶在依娜进厨房查看食材前站起来说,“我现在去集市上买。” 依娜惊讶地看着他。 卫安一个人住在这边,做起饭来不方便。在肆时热情的邀请下,他来这边蹭饭是常态。但是他又不好意思吃白食,于是常常会自己买了食材,带到肆时家里大家一起吃。 所以肆时很快反应过来,他一抹脸,笑着说:“好啊,那晚上就吃鸡肉吧!依娜做荷叶鸡很有一手,今天一定得让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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