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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有病人来,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将头偏向响动传来的方向。 这一切都让卫安感到更加的诡异。 为什么呢? 因为他的鼻梁上竟架着一副与室内昏暗格格不入的深色墨镜。 ——白日深室,屋子里黑咕隆咚,主人还戴着墨镜。 卫安腹诽:这位或许不该称“医”,精神科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那巫医慢悠悠坐起身,懒散地翘起腿,出口的普通话倒是意外地标准:“看病?” “看病。”卫安答。 “给‘赤脚’看了没?”他问的是镇上流动的赤脚医生。 “没有。” 巫医闻言低笑一声,挥挥手,像驱赶不识趣的苍蝇:“那就先给‘赤脚’看,看不好再来找我。我很忙的。” 村子里经济不发达,居民有病痛先寻赤脚医生是常态,若遇疑难杂症,才会被指点来此“碰运气”。 却没想到这巫医的态度竟如此傲慢。 在卫安接受的教育里,医者承载着生命的重量,自带神圣光环。他敬畏生命——尽管那份敬意极少惠及自身——但是此刻,巫医对生命的小觑还是让他感到愤懑,那股说不出道不明的不悦如藤蔓缠绕上来。 卫安看向巫医的眼神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出口的话语也变得尖锐起来:“你很忙?——是啊,如果说在摇椅上扮演婴儿也算是一种‘忙碌’的话,你确实很忙。” 那巫医的动作僵滞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是外地人?”他问。 “外地人和本地人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就因为我是外地人,你就不愿意出手救治吗?”因得情绪不佳,卫安的语气仍然硬邦邦,“医者面前人人平等。难道在你眼里,病痛之人要分三六九等吗?” 巫医已经很久没遇到这般针锋相对的病人了。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提起了点兴趣:“这话倒是有些道理。”他利落地翻身坐起,披散的长发因静电噼啪作响,几缕发丝不羁地飞扬。他伸出手摘掉墨镜,一指向面前的木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我治。” 但他仍然没开灯,卫安走到巫医面前就坐,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巫医的长相。 那是一张轮廓深邃的脸,约摸二十来岁,带着明显的少数民族特征,眼睛大而宽,眸色浅而亮。当他垂眸,浓密的睫毛盖住一双眼,教人看不清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一身靛蓝染就的民族服饰。卫安对少数名族了解不多,认不清是哪一族。他的耳垂、脖子上、手腕上皆挂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却不会令人烦躁。 巫医落座,见卫安一直盯着自己,不由轻笑:“觉得我很好看吗?” 卫安移开视线:“一般。” 没有计较卫安发冲的语气,巫医不恼,反而愉悦地接话:“其实你也很好看。” 卫安眉头紧蹙:“你在诊治前,对每位病人都要说这些无谓的废话吗?” “放松环节,一些治疗前的聊天而已,别紧张。”对方摊开手,银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而且这话,我只对你说过。”不等卫安说话,他继续道,“因为你很白,而我喜欢白色。” “……”那是相当没有礼貌的解释,让卫安感到不舒服。尤其是对方的视线,明明眼里是笑着的,却总让卫安觉得有所图。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令人不适。”卫安向来话语直白、有话直说,不然也不会二十多年过去了身旁的好友依然少得可怜。 “没有,这里的所有人都敬重我。” 卫安:“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 巫医的桌上置着一方小牌,刻着三个汉字。卫安不动声色地挪近,辨清了字样: 思无邪。 ——心无邪念,心归纯正。 是这巫医用来警醒自己的座右铭吗? 只可惜大部分时候,人的所想和所为总是两回事——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心口不一之辈。卫安冷漠地想。 “我的名字,很好听吧?”巫医说。 “……名字?” “嗯。”巫医指了指自己,“我,名叫思无邪。” 卫安再次皱眉:“你知道冒充医生并且行医不用本名是什么后果吗?你犯法了。” “我犯了什么法?” “非法行医罪,诈骗罪。” 思无邪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低笑起来:“你怎么就确信我在骗你?” “你有哪一点非常值得我信任吗?” “看来不给你露一手,你今天是非要把我扭送到警察局去了?”思无邪一拍巴掌,笑道,“治疗前的放松环节就到这里吧。” 不等卫安说自己的腿不舒服,思无邪就已经蹲下身。他卷起卫安的裤腿,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揉了揉卫安的脚踝。同时另一只手搭上卫安的手腕,精准地找准脉搏,微微用力下按。 “嗯……骨痂未固,气血淤滞,局部肿胀。昨日行走过多?还提了重物,是不是?” 卫安脸色微变。 “腿也这般好看。”思无邪的叹息近乎耳语,“是谁如此狠心弄断了你的腿?真不该被原谅。” 卫安一惊,猛地缩回腿,身体向后撤去,思无邪的诊脉也因此断了。 思无邪却神秘一笑,继续道:“气血虚浮,肝气郁结,肝火过旺。长期的思虑过度会耗伤心血,导致心脾两虚,影响脾胃功能——就是所谓的思伤脾。所以你气血生化不足。气机郁滞在内,不能外达,所以脉象表现为沉。” “看来你不止身上有伤,心上也有伤啊。”思无邪没有继续追上去。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骨头模型,在手中抛着玩,“人的骨骼看似坚硬,实际上非常脆弱。我认为你的伤处需要持续的保护,以及未来要严格避免负重。” “所以,去城里的医院重新打石膏吧。你看起来并不缺钱,何必在这里折磨自己呢?”他将那根模型棒骨凑到唇边,似吻非吻,“腿这么好看,要是中看不中用,我会替你感到可惜的。” 卫安忍不住用手盖住思无邪先前把脉的地方。 没想到这巫医居然真的没有依靠任何辅助设备探明白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卫安知道高手在民间这个道理,但是亲眼见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对自己先前的先入为主感到犹疑:“……你真的是医生?” “众所周知的事情。” “行医资格证明?” “你想看?”思无邪挑眉,“我不给。” 卫安一抿唇:“在见到宝石鉴定书之前,也有很多人觉得玻璃很好看。” “所以在你的眼里,我是廉价的玻璃,还是值钱的宝石?”思无邪身体前倾,似是格外好奇。 看着他忽然凑过来的脸,卫安忍不住吞了下口水,脊背僵直,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你一定要执着于自取其辱吗?” “为什么对我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呢?”思无邪不退反进,“你对别人也是这样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如果你只是对我有意见,我会伤心的。” 思无邪求仁得仁,卫安坦诚道:“是,我对你有意见。” “我很讨厌装疯卖傻的人。”卫安直视着巫医浅亮的瞳孔,仿佛要看清其中隐藏的真相,“你为什么要骗依娜?” “依娜?”思无邪一愣。“谁?” “她的腿明明尚且有活动能力,你却断言她必须依赖轮椅生活。你对她的病情不负责任,只会延误治疗时机,最后让她的病进一步恶化!”卫安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若你是真的医者、真心为病人着想,就不该故弄玄虚欺瞒他们!无论如何,病人都有权利知晓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当然,如果你的医术并没有达到能看出病情的程度另说——那么,你又为什么不建议他们去大城市做进一步的检查?” 思无邪逐渐收回了玩味的表情,随着卫安说到后面,他也想起了“依娜”到底是他看过的哪一位病人。 “哦,我想起来了。”他拖长了语调,眼神聚焦在虚空的某一点,“‘巫蛊的诅咒’?” “没错。”卫安逼视着他,“你既然能一眼看穿我的骨伤成因,证明你并非不通医理。为什么偏偏要对她故弄玄虚,说什么诅咒?” “因为觉得我骗了依娜,所以我是个坏人?”思无邪轻笑,“看不出来你这么有正义感,警察都管不着我,你要管我?” “不要误会,我没有兴趣管你。”卫安冷声,“我对你本人毫无兴趣。” “我怎么这么喜欢听你说话。”思无邪的语调带着玩味。卫安刺他两声,他非但不生气,还觉得格外好玩。 思无邪没有被卫安的气势压倒,反而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反问:“所以,你今天是专门来为她打抱不平的?” “我只是看不惯你打着医者的旗号,愚弄和欺骗求助于你的人。”卫安咬牙,“我也是医生。” 思无邪的脸上掠过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甚至带着点戏谑。 “哦——”他恍然大悟般拉长声调,耸了耸肩,语气变得轻飘飘,“原来不是替天行道,是来和我抢生意啊。行啊,这地方让给你,我不想争。”他说得干脆利落,仿佛这间医馆、这里的病人,都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玩意儿。话音未落,他竟真的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卫安下意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触手是冰凉的银饰和略显单薄的腕骨。 “我不是要取代你!”卫安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了下来,“我只是认为……你对医学,对生命,态度有些太过轻慢随意。” 思无邪整个人都被扯得一顿,他转过头,对上卫安镜片后漆黑的眼珠。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或许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没有什么恶意。 毕竟那双眼,眼中的情绪是如此真挚。简直单纯得让人想要亲手打破,看看其中是否会泛起痛苦。 “原来,你也是医生啊……”思无邪磨了磨牙,甩开卫安的手,冲着他粲然一笑,“不过你知道吗?如果我对病人的态度真的轻慢,就不会选择欺骗依娜了。” 卫安忍不住追上去:“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在我看来,依娜的腿完全治不好。”思无邪说,“如果我的判断没有失误的话,她最该去的地方不是医院,而应该去检测一下基因——我认为她得了罕见病。” 卫安愣住了。 “她并不是在某一天忽然不能走路了,而是从小时候开始,走路就有问题。”思无邪摸了摸下巴,“只是随着她长大,问题愈来愈严重罢了。” 思无邪:“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能动的地方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估计用不上几年,她不能动的地方就不只是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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