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屿没回头。他盯着田字格本上那个扭曲的“萧”字。他的左手在抖,幅度很大,导致铅笔在纸上戳出越来越深的黑洞。 “手疼?”复健师问。 “不疼。”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伸出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掌心有道新添的疤痕,是昨晚睡觉时无意识抓挠右臂,用左手指甲抠出来的,月牙形的。 萧晴走过来,把暖水瓶放在地上,“哐”的一声。她站在萧屿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不是安慰,是固定。 “写。”萧晴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写一个字,就一个字。你当年……能背下整本化学方程式,现在写不了一个字?” 萧屿盯着铅笔尖,黑色的,锋利的。他想起谢知予,想起那道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想起谢知予握着他的手,在图书馆五楼写下的“XY”。 现在他连X都写不出来,左手画出的X像两把扭曲的刀,交叉在田字格上。 他写了。 左手用力,铅笔尖折断,黑色的石墨芯暴露在空气中。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但确实是个字:“疼”。 萧晴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她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萧屿的肩胛骨。然后她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那板□□,白色的铝箔,还剩四片。 “吃一片,”她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吃完……再写。” 萧屿接过药片,左手,手指颤抖。他把药片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 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他盯着那个“疼”字,看着它晕开的墨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就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全部关系:疼,以及记录疼的能力。 复健师走开了,去指导另一个病人。萧晴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水很烫,在玻璃杯里冒着热气,杯壁上有道裂痕。 “下个月有扛大包的活儿,如果我愿意上半夜班。”萧晴开口,又停住,“钱多点……够付复健费。” 萧屿没应声。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支铅笔。□□开始起效,那种flatten的感觉从脊椎扩散开来。他盯着田字格本,突然在上面画了一道线,笔直的,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像刀割,像伤疤。 “你别去。”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带着药片的苦味,“夜班……伤身体。” “那谁养你?”萧晴笑了,笑声很轻,“你现在的医药费,一天三百,医保报一半。还有复健,还有药……” “我写稿,”萧屿说,左手突然用力,铅笔尖折断,“用左手。慢慢写……能写。” 萧晴盯着他,看着这个脸色霉斑绿、颧骨突出的弟弟。她想起父亲走的时候,萧屿才六岁。现在他十七岁,右臂焦黑,左手颤抖,说“我能写”。 “随你。”萧晴站起身,把水杯塞到他左手里,“但别把自己……再搞废了。” 她走向门口,又停住,“对了,刚才门卫室有你的包裹。没署名,从南宁寄来的。”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萧晴的背影。南宁。谢知予在南宁。 “……什么包裹?”萧屿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盒子,”萧晴没回头,“我放你床头柜了。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你那些同学?” 萧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萧屿独自坐在复健室里。□□的效力在扩散,世界变得柔软。他盯着那个“疼”字,盯着那道笔直的斜线。他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走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 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右臂悬在身侧,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病房里空无一人。张强不在,萧晴不在,只有那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盒子。棕色的纸箱,胶带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谢知予折糖纸的风格。没有署名,只有邮戳:广西南宁。 萧屿站在床边,盯着那个盒子,右臂垂落在床沿。他用左手去摸那个盒子,指尖碰到纸箱表面,粗糙的,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埃。 他撕开胶带。动作很慢,因为左手不听使唤。胶带发出“嘶啦”的轻响。 盒子里填满了白色的泡沫颗粒。拨开泡沫,里面躺着三个白色的管子,铝制的,英文标签,印着“Burn Care”。 萧屿拿起一管。管身冰凉。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膏体,透明的,凝胶状,带着某种清新的、薄荷般的凉意,瞬间冲淡了病房里的来苏水味。 他盯着那管药膏,盯着标签上那个没署名的空白,突然意识到这是谢知予的触摸。不是直接的,不是皮肤的,是远距离的,通过邮政系统,通过这管冰冷的药膏传递过来的。 谢知予知道他在疼,知道他在痒,知道他的右臂正在经历地狱般的再生。 萧屿把药膏贴在右前臂上,隔着绷带。凉意渗透纱布,像只无形的手。 他坐在床边,左手握着那管药膏,右臂横在膝盖上。窗外的慢慢游声远去了。他盯着药膏管身上自己的倒影,变形的,扭曲的。 左手腕上的橡皮筋还在,白色的,勒进皮肉里。他弹了一下,“嘣”,清脆的。疼。真实的。但这次的疼和右臂的痒痛混在一起,和那管药膏的凉意混在一起。 萧屿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和搪瓷杯并排。他伸出左手,食指悬在杯底那个“1”和“X”的刻痕上方。 窗外,云川的六月天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闷雷。 左手想触碰药膏却碰倒了搪瓷杯。杯子滚落到床底,豁口朝上的瞬间,他看见杯底“1”和“X”的刻痕里积着今早粥渍干涸的黄色痕迹。 他盯着床底黑暗的缝隙,没捡。 窗外,复健室窗外那棵被雷劈过的梧桐树突然在闪电中显形,焦黑的枝干上爆出了新芽,嫩得不像真的。
第56章 遗信 三月的回南天把云川泡发了。萧屿盯着教室后墙的那块霉斑,看它从粉笔槽里渗出来,沿着墙皮往下淌,在讲台边缘积成个小小的洼。 他左手握着2B铅笔,笔杆上裂了道缝,石墨芯露出来,蹭得指腹发黑。右手插在裤兜里,抽搐着,指甲反复抠那板□□——还剩四片,或者五片?铝箔边缘割着掌心。 橡皮筋勒在左手腕上,白色的。三小时前他弹了第十七次,现在那圈勒痕泛着紫,像道发青的袖箍,正好压在那道伤口的第三道血痂上——不,第四道?他又记混了。疼就好,疼就是真的。 “萧屿。” 门卫的声音从走廊飘进来,混着回南天特有的铁锈味。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指节泛出铅色。 “校门口,有人找。”门卫老头靠在门框上,搪瓷杯磕在窗台,发出“哒”的一声,“老太婆,说是……亲戚。” 萧屿没应声。他走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不,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校门口那棵香樟树下站着个人。灰白的头发挽成个紧紧的髻。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她脚边放着个藤编的箱子,四角包着铜皮,已经氧化发黑。 谢奶奶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褐色的,目光从他眼下针眼周围青紫的淤色——那是上周输液留下的,现在扩散成浑浊的晕——扫到突出的颧骨,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圈勒痕上。 “瘦了。”谢奶奶说,声音带着苏州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像钝刀割肉,“比照片上瘦。” 萧屿站在原地,右手悬在半空。他盯着那个藤编箱子,盯着铜皮上的氧化痕迹,突然想起谢知予手腕内侧那道烫伤疤。不是想起,是指尖发麻,是胃突然下沉。 “奶奶。”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关节摩擦的涩响。 “能找个地方坐坐吗?”谢奶奶弯腰去提箱子,萧屿看见她后颈的皱纹,“我带了点吃的。知予……知予让带的。” 最后那个名字刺进耳膜。萧屿的右手在裤兜里抖得更厉害了,导致校服布料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想说去食堂,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胃酸混着血丝的腥甜涌上来,又被咽回去。 “那边。”萧屿指了指香樟树下的石凳,青石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石凳很凉,回南天的湿气渗进布料。萧屿坐在谢奶奶左边,中间隔着那口藤箱,箱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盒绿豆糕,油纸包着,红绳捆着。 “吃吧。”谢奶奶推过来一盒,纸面上印着“采芝斋”三个字,已经晕开了,“知予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甜,但不腻,砂砂的。” 萧屿没动。他盯着那盒绿豆糕,盯着红绳勒出的凹痕,突然意识到这是谢知予的舌头曾经尝过的味道。他的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触碰那层油纸,又只是悬着。 “他……”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好吗?” 谢奶奶没立刻回答。她伸手去解红绳,手指关节肿胀,像几根正在风化的老树根,动作很慢,因为手抖——和萧屿一样,但那是因为衰老,而非创伤。红绳解开了,油纸散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绿豆糕,淡绿色的,表面压着方方正正的印子。 “不好。”谢奶奶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像颗钉子,“不说话。不说话很久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谢奶奶的手,盯着她指甲盖上的灰白色纹路。不说话。谢知予不说话了。那个曾经在图书馆五楼说“从十七岁到宇宙热寂”的人,现在不说话了。 “从……从什么时候?”萧屿问,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下那九道血痂——不,八道?他又记错了——正在发痒。 “上个月。”谢奶奶拿起一块绿豆糕,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层细腻的表面,“送去南宁,他爸爸……他爸爸找了人,国际学校,封闭管理。刚开始还闹,砸东西,现在不砸了,就是坐着,看窗外,不说话。医生说……”她顿了顿,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酸气,她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医生说,是抑郁。重度。”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那块绿豆糕,盯着谢奶奶指腹按压留下的凹痕,那凹痕缓慢地回弹,像记忆,像创伤。他想起第四十章,谢知予被拖进宝马888的那个凌晨,石牌坊下的轮胎擦痕。他想起第五十一章,那张床垫下发现的糖纸,编号31到40,谢知予铅笔写的“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0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