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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能EOS 600D的塑料机身被体温焐得发黏,观景框里的废弃仓库呈现出一种被水泡发的灰黄色——砖缝里的硝酸盐结晶在梅雨季返潮,墙根处洇出圈白色的盐渍。 “再往后退三步。” 校刊编辑部的周晓芸在十米外喊,声音被河风切碎。萧屿没回头,右手食指悬在快门上方0.5厘米,视野边缘的发黑。 他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猛地把右手塞进口袋,指甲掐进那板□□的铝箔边缘。还剩四片,或者五片?铝箔割着指腹,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拍好了吗?”周晓芸走近,马尾辫扫过肩头,发梢沾着云川河特有的腥湿气,“这破仓库有什么好看的?编辑部要的是‘六一环保特辑’,不是废墟探险。” 萧屿放下相机,左手腕上的白色橡皮筋勒进皮肉,发紫的袖箍痕下,九道血痂正在发痒。他盯着仓库门楣上褪色的标语——“严禁烟火”——红漆剥落成铁锈色的鳞。 “里面有化肥残留。”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硝酸铵。遇高温会炸。” “那你还拍?”周晓芸往后退了半步,塑料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响。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取景框里那道门缝,两指宽,黑漆漆的。右手在裤兜里抖得更厉害了,导致校服布料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想说门缝里刚才闪了下光,可能是玻璃反光,可能是小孩玩的激光笔,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 “走吧,”周晓芸拽他左臂,正是那道barcode所在的位置,第三道血痂被新生的皮肤顶成暗褐色的丘陵,“去河边拍龙舟,那边光线好。” 萧屿被拽着转身,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河风掀起校服下摆,露出后腰处别着的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刻着“1”和“X”,随着走动一下下磕着髂骨。 “等等。” 萧屿突然停住。嗅觉后知后觉地炸开:不是河水的腥,不是艾草的涩,是蛋白质烧焦的甜腻,混着橡胶熔化的刺鼻。他猛地转头,右肩撞在周晓芸肩上,疼得眼前发黑。 仓库门缝里涌出团灰黑色的烟,翻滚着,像团活物正在分娩。 “着火了。”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周晓芸尖叫一声,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刮过玻璃的锐响。萧屿已经冲了出去,不是跑,是扑,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 相机在胸前弹跳,镜头盖磕在肋骨上,钝疼。他数着步伐,第十七步时摸到仓库铁门,门把手烫得惊人。 “里面有人!”周晓芸在身后喊,声音劈裂,“刚才我看见小孩进去!两个!”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拽门,铁门纹丝不动,挂锁在高温下膨胀变形。烟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火星的碎屑扑在他脸上,烫出细密的红点。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指节泛出铅色。 “让开!”萧屿吼,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退后三步,左脚深,右脚浅,然后整个人撞向铁门。右肩首先接触,撞击力顺着锁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铁门发出“哐”的巨响,晃动了,但没开。 第二撞。第三撞。 第四下时,挂锁终于崩脱,铁门撞向墙壁,反弹回来,拍在萧屿右臂上。 灼痛。不是烫,是剥。皮肤被剥离的错觉。萧屿冲进浓烟,视野瞬间归零。他想起第四十章,谢知予被拖进宝马888的那个凌晨,石牌坊下的轮胎擦痕。现在他在那道擦痕里,在黑色的中心。 “有人吗?” 萧屿喊,声音被烟雾呛碎。他蹲低,左手撑地,水泥地面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右手悬在身前,盲目地抓握,指甲抠进掌心,留下五个月牙形的白印。能见度不足半米,烟雾呈现出固体的质感,塞进口鼻。 “呜呜……” 哭声从左侧传来,细弱的,带着气音的抽噎。萧屿爬过去,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校裤布料发出“沙沙”的哀鸣。右手探出去,在虚空中抓挠,终于碰到团温热的、颤抖的□□。 是个孩子,五岁,或者六岁,蜷缩在化肥袋堆成的掩体后,手里还攥着个塑料打火机,外壳已经熔变形,粘在手心里。 “出来。”萧屿说,左手去抱孩子的腰。孩子尖叫,挣扎,指甲抓破萧屿左颈,留下三道血痕。萧屿没松手,右臂环过去,护住孩子的头,把孩子按在自己胸前。 孩子的脸埋进他校服领口,眼泪混着鼻涕蹭在灰色高领毛衣上——那是谢知予给的,羊绒的,标签的塑料边角顶在锁骨窝里。 横梁断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干树枝被踩断,被放大了一百倍。萧屿抬头,右眼在烟雾里捕捉到道橙红色的线——燃烧的房梁正在倾斜,角度四十七度,像当年谢知予折糖纸的边角。 他没有思考,右臂本能地向上举起,护住孩子的后脑。 火焰先舔到的是袖口。棉质校服瞬间碳化,发出“噼啪”的轻响,像糖纸在火中卷曲。然后是皮肤。 萧屿感觉到右臂前侧的皮肤在收紧,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随后是爆裂——真皮层里的水分变成蒸汽,冲破表皮,形成连串的水疱,又在0.3秒内破裂。 焦味涌上来,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像他小时候在乡下烧猪毛时的味道,蛋白质变性后的甜腻,混着他自己皮脂燃烧的膻味。 “唔——” 萧屿的牙齿咬进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他没有收回右臂,反而更紧地把孩子压向胸口,用背部朝向火焰。高温在烤炙肩胛骨,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撕扯那层皮肤。 孩子的哭声变得闷哑,缺氧导致的窒息前兆。 “闭气。”萧屿说,声音从咬破的嘴唇里漏出来,带着血沫的粘稠。他弯下腰,左手抱紧孩子,右臂垂在身侧,像段烧焦的木头。 他冲向门口,不是跑,是跌跌撞撞的扑腾,左脚深,右脚浅,步伐乱了,踢到散落的砖块,踉跄着跪倒,又用膝盖撑起身体。 铁门在烟雾中显形。萧屿用肩膀撞出去,阳光像刀一样刺进瞳孔。他摔倒在仓库外的碎石地上,右臂首先着地,焦黑的表皮与粗糙的砂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孩子从他怀里滚出去,咳嗽,哭喊,被冲上来的大人抱住。 萧屿趴着,右脸贴着地面,尝到灰尘和血的味道。他试图撑起身体,右臂却拒绝服从指令,像段不属于他的枯木。 视野边缘发黑,不是烟雾造成的,是休克的前兆。他数着心跳,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终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皮肤消失了。从手腕到肘关节,呈现出种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然后是焦黑色,像块被过度烘烤的吐司。边缘处卷起黑色的焦痂,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渗着组织液的真皮层。 没有血,三度烧伤的特征——血管已经被封闭。疼痛变成了种遥远的、沉闷的轰鸣,像是从水底传来。 “救护车!” 有人在喊,声音像隔着水。萧屿盯着那块焦黑的皮肉,突然想起第五十一章,谢知予床垫下的糖纸,编号三十一到四十,铝箔的边缘焓软了。他的右臂现在就像那张糖纸,被火烤过,卷边,碳化,但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 他试图弯曲手指,右手食指抽搐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地震仪上最后的余波。指尖碰到块碎石,没有知觉,只有种钝钝的、遥远的压力感。 萧屿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和血腥味,他强行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别动!别动!” 穿白大褂的人冲过来,膝盖跪在他左侧,正是那道barcode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被压裂。萧屿疼得抽气,但右臂没有反应,像段绝缘体。 急救员的手指悬在他右臂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 “三度烧伤,”急救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面积……百分之五。准备静脉通路。” 萧屿盯着那片阴影,盯着急救员手指的轮廓。他想说自己口袋里还有□□,四片或者五片,想说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得太紧,想说谢知予在南宁不知道好不好。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 视野越来越窄,像道圆形的窄门。 担架抬起来,金属框架发出“吱嘎”的呻吟。萧屿躺在上面,盯着天空——六月的云川,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右手悬在担架边缘,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随着担架的颠簸轻轻晃动,像段烧焦的树枝。 “姓名?” “……萧屿。” “年龄?” “十七。” “过敏史?” 萧屿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广西地图,也像只张开的手。 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铁锈般的涩。右臂被架高,包扎着白色的绷带,像段木乃伊的肢体。 “没有。”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试图抬起右手,但肌肉没有反应,只有神经末梢在皮下跳动,发出细微的、电流般的刺痛。那是神经在死亡前最后的痉挛。 “你姐姐在外面,”护士说,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哭得很厉害。要见她吗?” 萧屿想说是姐姐,不是妹妹,但舌头抵在上颚。他盯着右臂的绷带,盯着那团白色的、柔软的束缚,突然想起第四十六章,谢知予在医务室给他涂碘伏,粗暴地按着那道barcode,说“这是记号,也是手铐”。 现在这是真正的手铐,纱布和弹性绷带,把他和这场火灾永远地铐在一起。 “相机……”萧屿说。 “什么?” “相机……还在仓库?” 护士没回答,只是调整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像倒计时。萧屿闭上眼睛,右眼还在酸涩。他想起冲入火场前,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磕在肋骨上的钝疼。 现在那台机器可能熔化了,塑料机身变成团扭曲的、黑色的东西。或者它被救出来了,里面存着最后一张照片——浓烟从仓库门缝里涌出的瞬间,灰黑色的,像团活物正在分娩。 “睡吧,”护士说,声音像羽毛擦过玻璃,“手术安排在明天。清创,植皮。” 萧屿没应声。他躺在那里,左手无意识地摸向裤兜,空荡荡的。□□不见了,铝箔板可能在混乱中掉了,或者被护士收走了。铁盒也不在,可能还在宿舍的枕头底下,里面躺着编号零到十二和三十一到四十的糖纸。他想起编号三十五的糖纸,银色的,薄荷味,背面写着“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萧屿盯着输液管,盯着第三十五滴液体坠落。他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第四十七名,第四十七分钟,第三十五滴。数字在脑子里打架,像当年记混sp³d²和d²sp³。他把序号混成了编码,又把编码混成了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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