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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萧屿的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有没有……提到我?” 谢奶奶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她盯着萧屿,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萧屿数着她眼角的皱纹,第七道分叉处粘着点灰。 “没有。”谢奶奶说,声音像羽毛擦过玻璃,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但他天天看那个铁盒子。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里面……”她顿了顿,把绿豆糕放回油纸,“里面有糖纸。还有张纸条,铅笔写的,对不起什么的。他看,但不说话。” 萧屿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铁盒子。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那是他的铁盒,或者曾经是。谢知予带走了,还是谢知予一直收着?他记不清了。视野突然变窄,只剩下谢奶奶手里那块绿豆糕,淡绿色的,在香樟树漏下的光斑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铅色的质感。 “我这次来,”谢奶奶把藤箱往萧屿那边推了推,箱底的铜皮在石凳上刮出刺耳的“吱——”声,“是偷着来的。他爸不知道。我就想……看看你,也让你知道,知予他……他不是不想你,他是病了,病得说不出话了。” 萧屿盯着那箱绿豆糕,盯着“采芝斋”那三个晕开的字,突然意识到这是诱饵,是钩子。他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也病了,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猛地弹了一下右手腕上的橡皮筋,“嘣”的一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谢奶奶听见了那声“嘣”。她低下头,看着萧屿左手腕上那圈发紫的勒痕,看着勒痕下隐约可见的、暗褐色的条形码疤痕。她的瞳孔收缩了0.5秒,然后她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悬在萧屿手腕上方0.5厘米。 “疼吗?”谢奶奶问,声音哑了。 萧屿没回答。他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走向香樟树,背对着谢奶奶,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树皮裂纹深嵌,绿漆剥落的铁锈红透过校服刺进掌心。 “奶奶,”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我要上课了。” “等等。”谢奶奶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飘的,气声漏字,“这个……你拿着。” 萧屿转身。谢奶奶手里拿着个信封,牛皮纸的,黄色的,边缘焓软了。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知予写的,”谢奶奶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昨晚,我出发前。他不知道怎么知道我要来,塞给我这个,让我……转交。但他没写名字,我不知道是给你的,还是给他爸的,还是……”她顿了顿,把信封放在石凳上,“但我想,应该是给你的。你拿着。看不看,随你。”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个信封,盯着牛皮纸上那道深深的折痕。他想说我不拿,想说我不看,但身体先动了。他走回去,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他伸出手,左手,指节突出,指尖碰到信封—— 烫的。 不是温度的烫,是某种电击般的、记忆的烫。萧屿猛地缩回手,但那种烫是冷的,是金属的。他盯着那个信封,突然意识到这是陷阱,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拿着吧。”谢奶奶站起身,提起藤箱,铜皮在石凳上刮出最后一声“吱——”,“我走了。去车站。你……好好的。知予那边,我尽力。但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她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只是这个世界太冷了。” 萧屿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那个信封。谢奶奶的身影慢慢远去,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在回南天的雾气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影。她走得很慢,因为腿脚不便,因为藤箱太重。 萧屿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石牌坊外面。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他用左手拇指抠开信封边缘,动作很慢,因为手抖。 里面只有半张纸。 A4纸,从中间撕开,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道铅笔画的线。 从纸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一道笔直的、深深的线,像刀割。在线的中间,有个小小的、黑色的点,像墨水渍,像坐标系上的原点。 X和Y。永远有交点。但直线平行。 萧屿盯着那道线,盯着那个点,视野突然模糊。右眼酸涩,左眼视野狭窄,像透过望远镜看世界。是胃袋痉挛,像有只手在攥着他的内脏。他想起第三十章,谢知予在杯底刻“X”形标记,说“这样就不分你我”。他想起第五十一章,那张纸条上“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 现在这道线,这个点,是谢知予的回答。是沉默的说话,是无声的呐喊。是“我记得”,也是“我放弃”。 萧屿把半张纸按在胸口。不是心口,是胃,是那里在抽痛,剧烈的、下坠的痉挛。他弯下腰,额头抵在香樟树粗糙的树皮上,鼻尖蹭到绿漆剥落的铁锈红,霉味涌入鼻腔。 “咯。” 颞下颌关节响了声。萧屿直起身,把半张纸塞回信封,动作很轻。他走向校门,步伐很快。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 他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宿舍。他走向了县邮局,那条老街,骑楼下,绿色的大邮筒像口井。 邮局里很暗,回南天的湿气在玻璃窗上凝成雾。萧屿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脸上长满雀斑,正在看一本《故事会》,老花镜滑到鼻尖。 “买信封。”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 “大的小的?”女人没抬头。 “大的。”萧屿说,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币,五块的。 女人接过钱,扔过来一个白色信封。萧屿拿起信封,走到一旁的写字台前。写字台是木头的,漆面剥落。台面上摆着糨糊瓶,瓶口结了层皮。 萧屿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他用左手握着笔,右手压在桌沿,手指痉挛着,指节泛出铅色。他开始写字。 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 “谢知予:” 他停下笔,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予”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他想起谢奶奶说的话,“不说话”,“重度抑郁”,“看着窗外”。他想起那道铅笔线,那个黑点。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萧屿写下这行字,左手在抖,幅度很大,导致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突然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明确的血丝,他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 “以前的一切,都是误会。我接近你,只是因为你是第一名,我想学习你的方法,提高成绩。后来,我误以为那是依赖,是喜欢,其实不是。那只是青春期的错觉,是荷尔蒙的错乱投射。” 萧屿写着,左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盖泛着铅色。他想起赵老师在心理咨询室说的话,“同性恋,在心理学上,曾经是病态的”,“can be cured”。他现在正在书写cured的证书,书写的自我阉割。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喜欢女生。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和周晓芸在一起。请你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让奶奶来找我。我们完了。彻底的。从来没有开始过,所以也没有结束。只是两个错误的人,在错误的时间,走了一段错误的路。” 写到这里,萧屿的左手腕突然抽筋,橡皮筋勒得更深了。他弹了第二次,“嘣”,手腕皮肤绽出一道新鲜的红痕,正好覆盖在旧痕之上。疼。真实的。这次是为了确认自己还醒着。 他继续写: “保重。忘了我。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落款:萧屿 他放下笔,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他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些扭曲的字迹。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打开,从里面拿出编号35的糖纸,银色的,薄荷味,边缘有道折痕。 他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信封。这是他的回应,是他的密码。 他合上信封,用糨糊封口。糨糊是冷的,黏黏的。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进皮肉,他弹了第三次,“嘣”,清脆的。 萧屿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走向那个绿色的大邮筒,邮筒上漆着“邮政信箱”四个字。邮筒的投信口是黑色的,长方形的,像口棺材。 他举起信封,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食指和中指夹住信封边缘,指腹在牛皮纸上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手指在反抗,屈肌收缩,指节泛出铅色,想把信封拽回来。 但意志更冷。他想起谢奶奶说“重度抑郁”,想起那道铅笔线的平行。保护欲像□□一样从脊椎注入肱二头肌,强制舒张。 手指被外力掰开了。 不是他松开的,是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牺牲的冲动,残忍的慈悲——硬生生撬开的。 信封坠落。 在投信口边缘磕了一下,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然后,它滑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金属撞击声。沉闷的,滞后的。 萧屿盯着那个投信口,盯着那片黑暗,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发白。他的视野突然变窄,只剩下那个绿色的邮筒,在昏暗的邮局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铅色的质感。 “咔哒。” 不是邮筒的声音。是身后三米处,暖水瓶塑料外壳热胀冷缩的轻响。萧屿的右耳捕捉到它——频率熟悉,是302宿舍那个用了三年的旧壶。 萧屿没回头。他知道张强跟来了。 张强把暖水瓶换到左手,走近一步,萧屿下意识伸手想扶墙,指尖却戳到了邮筒的绿色漆皮,一块剥落的碎片嵌进指甲缝。 “手咋抖成这样?”张强问。 萧屿盯着那片绿漆,张开嘴,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胃酸混着血丝的腥甜涌上来,又咽回去。他想说“没事”,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手指一松,那片绿漆掉下去,落在水泥地上。 风铃响了。 邮局门口的老式风铃,铜质的,被穿堂风撞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的,持续的。 监控。 萧屿转身往门外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张强在身后喊了什么,声音被穿堂风切碎。萧屿没回头,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风铃还在响,在他颅骨内侧,在他左手腕橡皮筋勒出的紫痕里,在那封滑入黑暗的信封上,持续震颤。
第57章 灰烬 相机带勒进后颈,帆布纤维混着汗碱,在锁骨窝里磨出道发红的压痕。萧屿左手托着镜头,右手悬在快门键上方,指节以每秒三次的频率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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