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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护士问,手指悬在绷带上方。 萧屿摇头。不是不疼,是疼得太遥远,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他想起谢知予手腕内侧的烫伤疤痕,淡粉色的。 现在他有了对应的疤痕,在右臂,焦黑色的。他们终于对称了,通过痛苦,通过燃烧,通过这第三层皮肤。 “记者来了,”护士突然说,“要采访英雄。”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转过头,看向门口,动作太猛,颈椎发出“咯”的一串涩响。门口站着个人,不是记者,是张强,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羊毛袜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 “操,”张强走进来,暖水瓶放在地上,发出“哐”的闷响,“你他妈……真成焦土了。” 萧屿想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张强走近,盯着他右臂的绷带,瞳孔收缩了0.5秒。 “医生说……”张强顿住,从兜里掏出张纸,边缘焓软了,“可能会影响右手功能。神经损伤。” 萧屿盯着那张纸,盯着上面的黑色印刷体字。他想说我知道,想说右手本来就已经废了,从除夕夜那碗饺子之后,从谢知予被带走之后。 现在只是确认,只是盖章,只是把这具身体的死亡证明正式化。 “还有,”张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羽毛擦过玻璃,“报纸……登了。云川日报。头版。” 他把报纸摊在病床上,动作很轻。萧屿盯着头版的照片——那是他抱着孩子冲出火场的瞬间,被某个路人拍下的。 画面里的他弓着背,右臂焦黑,像段烧焦的木头,但左手紧紧抱着那个孩子,指节发白。照片是黑白的,右臂的烧伤呈现出种灰白色的、恐怖的质感。 标题是:“少年英雄火海救人,右臂重伤不言悔。” 萧屿盯着那个“英雄”,盯着那个“悔”字。他想说自己后悔了,后悔没让那孩子烧死,后悔没让自己烧死在里面,后悔冲出来面对这具半废的身体和漫长的、没有谢知予的余生。 但他没出声,只是左手猛地拍了一下右手腕——那里没有橡皮筋了,被护士剪掉了——皮肤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疼。真实的。但右手没有感觉,只有左手掌心的疼,像自我指涉的悖论。 “谢……”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提他,”张强打断,声音哑了,“医生说你要静养。还有……”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我从宿舍拿来的。护士没搜到。” 萧屿的血液涌向指尖。他盯着那个铁盒,盯着那道没关严的缝。张强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他转过身,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水很烫,在玻璃杯里冒着热气,杯壁上有道裂痕,从杯口延伸到杯底。 “喝。”张强说。 萧屿接过杯子,左手,指节突出。他盯着那道裂痕,看热气从裂缝里渗出来。他喝了一口水,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像团火,像稀释的碘伏。 窗外传来慢慢游的突突声,柴油味飘上来,混着夜露的湿冷。萧屿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突然意识到他记错了。 今天不是六月一日,是六月二日,或者还是六月一日?他把日期混成了编码,把昨天记成了今天。 张强坐在床边,盯着萧屿的脸,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他伸手探了探萧屿的鼻息,微弱,但还在。他松了口气。 “操,”张强又骂了句,声音轻得像气音。 他从萧屿的裤兜里掏出手机,红米9A,屏幕裂如倒树。按亮,电量百分之十七。他翻开通讯录,找到“谢知予”——那个名字还在。 张强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手机塞回萧屿口袋,拉过被子,盖在萧屿左手上,动作很轻。 “睡吧,”张强说,“明天手术。我守着。” 萧屿闭上眼睛。右臂没有感觉,左手的掌心还残留着玻璃杯的烫。他想起那个仓库,想起横梁断裂的四十七度角,想起皮肤收紧爆裂的瞬间。那不是意外,是献祭,是他能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服务,也是他能给自己的最后一份惩罚。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喊:“南宁来的长途!找萧屿!” 声音像隔着水,像隔着冰层,像隔着一千公里的喀斯特山石。萧屿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谢知予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是四十二寸的,挂在南宁公寓的客厅里,播放着广西卫视的新闻。画面里是云川县的火灾现场,黑烟滚滚。然后画面切换,是那张照片——萧屿抱着孩子冲出火场,右臂焦黑。 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年仅十七岁的高二学生萧屿,在六一儿童节当天的火灾中,不顾个人安危,冲入火场救出被困儿童,自己却因右臂严重烧伤住院……” 谢知予的右手悬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痉挛着。茶几上摆着那个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里面装着编号三十一到四十的糖纸,和那张写着“对不起,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纸条。 铁盒旁边放着封信,牛皮纸的,黄色的,边缘焓软了,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来自云川,没有署名。 他盯着屏幕里萧屿的脸,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和第五十章那个凌晨,石牌坊下的脸色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瘦了,眼窝深陷,像两个洞。 “严重烧伤……”谢知予喃喃道,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臂,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烫伤疤痕。 现在萧屿有了对应的疤痕,在右臂,焦黑色的。 电视画面切换,是医院的采访,萧屿躺在病床上,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指节突出,皮肤包着骨头。记者把话筒伸过去:“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萧屿盯着镜头,或者说,盯着镜头后面的某个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被麦克风放大后带着电流的杂音: “……疼。” 就这一个字。然后画面切走了。 谢知予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 他走向落地窗,南宁的夜景在玻璃上流动。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想抓住屏幕里那只焦黑的手臂,想抓住那个抱着孩子的、瘦削的、正在燃烧的身影。 “为什么……”谢知予说,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他想问为什么你要冲进去,为什么你不保护好右手,为什么你让自己受伤,为什么你寄来那封写着“从未爱过”的信却又在火里燃烧自己。 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电视的蓝光在墙上流动,只有那个铁盒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谢知予的右手终于垂下来,砸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瓷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和萧屿一模一样的霉斑绿。 窗外,南宁的霓虹灯在闪烁,红色的,绿色的。谢知予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刺进来。他想起坡岭的雪夜,想起那件灰色高领毛衣,想起“知屿”软件的蓝色灯塔。 “你也在惩罚自己……”谢知予喃喃道,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电视还在响,是天气预报,播报员说云川县明天有阵雨,气温二十三到二十八度。谢知予没听,只是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盯着那只悬在半空、正在缓慢滴血的右手——他刚才砸玻璃时划破了,血珠渗出来。 血滴在玻璃上,往下滑。谢知予盯着那道血痕,突然意识到萧屿的右臂现在也是这样的,正在渗血,正在结痂,正在形成新的条形码,新的身体地图,新的第三层皮肤。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控制不了自己,想说从十七岁到宇宙热寂你是我的。但玻璃是隔音的,南宁是安静的,云川是遥远的。他只有盯着那滴正在滑落的血,看着它最终坠落在窗台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在茶几上发出幽蓝的光。是条新闻推送,来自云川在线:“救火英雄萧屿明日手术,恐影响右手功能。” 谢知予没动。他的手指还悬在玻璃上,血迹干涸。窗外,长庚星升起来了,在南宁的夜空里,明亮得刺眼。 血还在窗台上积着,没擦。
第58章 左手 “咔哒。” 护士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萧屿没睁眼,右耳先捕捉到那声响动。 空气里飘着来苏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云川河特有的腥湿气,六月发了酵,在病房里蒸成一锅黏腻的粥。 “换药了。”护士说,声音从口罩后面透出来,闷闷的。 萧屿睁开眼。视野先是一片惨白,然后慢慢聚焦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试图撑起身体,左手肘抵在床垫上。 右臂悬在被单外面,从肩膀到手肘缠满白色绷带,像段被包裹的枯木。 护士解开绷带外层固定用的胶布,撕拉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萧屿盯着她的动作,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最内层的纱布粘连在创面上,淡黄色的渗出液已经干涸,结成硬壳。 “会有点疼。”护士说,这是例行公事的预警。 萧屿没应声。他的舌头顶着上颚,尝到血丝的腥甜。 护士开始揭纱布,动作很快。 第一下撕扯。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不是疼,是痒,深入骨髓的痒,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烧焦的皮肤下开派对。随后才是疼,尖锐的,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刮他的骨膜。 他的右臂痉挛了一下,但肌肉已经不听使唤。 “别动。”护士按住他的肩膀,左手,力道很大。 萧屿没动,只是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他盯着右臂暴露出来的创面,从手肘到手腕,皮肤呈现出种不均匀的、蜡质的苍白色,然后是焦黑色。 边缘处卷曲着黑色的焦痂,像烧焦的纸,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渗着组织液的真皮层。 “恢复得还行,”护士用镊子夹起浸过生理盐水的棉球,擦拭创面,“但肌腱粘连了,你得做复健,不然手指功能受影响。” 萧屿盯着那团粉红色的肉,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想起了编号35的糖纸,银色的,薄荷味,背面写着“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 现在他的右臂就像那张糖纸,被火烤过,卷边,碳化,但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他想笑,但嘴角扯不动。 护士转身收拾器械时,萧屿左手肘关节内侧擦过床头柜金属边缘,划出半厘米长的血痕。他没发现,或发现了也懒得擦,血珠渗出来,和袖口的污渍混在一起,形成暗红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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