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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这样就能让梁洄睁开眼,让他一颗心落回地面。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梁洄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只有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和蔓延的曲线,证明着生命的延续。 梁洄只是累了,一时受到刺激才会这样!李昭安慰自己。 医学技术如此发达,连癌症的死亡率都在逐年降低,更何况是一时的想不开。 李昭相信他所认识的梁洄不会被一时的失利压垮,他的脊背从来挺得笔直,永远也不会屈服。 他对梁洄的意志力很有信心。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再度传来,李昭低低唤了声:“梁洄,休息好了就快醒来吧,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的!” 然后像只心虚的老鼠立刻躲了起来,一边躲藏,一边恼恨地想高铭凭什么阻止他,等梁洄醒来他一定要狠狠告上一状! 趁着梁洄情况暂时趋于稳定,高铭跟球门看守员似地坐在病房外寸步不离。 李昭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那个他曾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家。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浓重烟味,酒精酸腐味和淡淡血腥味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第14章 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景象如同灾难现场在李昭眼前展开。 他简直难以相信这是那个干净的,散发着淡淡熏香的,曾经的家。 地板上滚着数不清的空酒瓶,东倒西歪,还有碎裂的,沾染血色的玻璃片。 梁洄手腕的伤痕是它们造成的吗? 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泼洒着深色的、已经干涸的酒渍,还有一堆堆小山似的烟蒂,从烟灰缸里满溢出来,烟灰飘落得到处都是。 窗户开了一半,风一吹,空气里漂浮着灰白色的烟灰。 李昭觉得四肢发软,心似乎要跃出胸腔,鼓噪得他心烦意乱。 他踉跄着上了二楼,卧室整整齐齐,再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鲜少踏足的梁洄书房。 到达门口他便已脚步虚浮,眼皮跳个不停,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地毯角落散落着白色和棕色的小药瓶,瓶盖就没有盖上的,里面空空如也。 旁边还有几颗滚落出来的药片,颜色各异。 有些像是嚼碎到一半的药片上隐隐沾染着牙印和血迹,他扶着门框,不敢进去,也害怕看见更可怕的场景。 可哪里轮得到他逃避。 视线落到茶几上放着的半杯浑浊的酒液里,里面剩下半片未完全溶解的药片。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猛地定在椅子扶手上——那里搭着一件染了暗褐色污渍的衬衫。 是他熟悉的梁洄的尺码,污渍的形状……像是不同时期干涸的血染就,散发着阵阵腥味。 李昭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冲过去,抓起那件衬衫,手指颤抖地摩挲着那片污渍,冰冷,僵硬。 是血。 是梁洄的血吗?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扔开衬衫,目光疯狂地在室内搜寻。 然后在书桌下方的地毯上看到一大片更深的、几乎发黑的痕迹。 他几乎是爬过去的,手指触碰到那块地毯,冰凉,带着一种不祥的粘腻感。 旁边扔着一把不知什么时候买的观赏性质的小刀,刀刃上还残留着刺目的暗红。 所有的一切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李昭的心上。 在离开医院前,他固执地怀疑医生诊断,觉得医生是故意夸大说辞,好让家属们多多上心,这是医者的悲悯。 高铭认为梁洄的颓丧与想不开是他的背刺,加上梁氏宣布与他割席后,承受不住打击的极端选择。 李昭面上没多嘴,心底觉得有些不对,高铭那意思和直说他逼死了梁洄没两样,但怎么可能呢? 鼎盛资本的联合举报,他的出庭作证,梁洄处理的很好,反倒是他站出来牵头没落个好,他不也没有责怪梁洄吗? 可要说高铭的话完全没有道理,李昭心知也不是。 梁洄这辈子顺风顺水,鲜少落到如此孤立无援的地步,一时承受不住打击,冲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也不难以理解。 就像他自己在极度愤怒和屈辱下,积年累月堵住的阀门一旦打开,情绪疯涌不受控制写下那封言辞犀利的信一样。 是一种激烈的、短暂的宣泄。 只是梁洄选择伤害了自己,这让他既愧疚又担忧,于是想着到家里找找梁洄熟悉的东西送去医院。 他知道梁洄其实有洁癖,医院那些东西他肯定不习惯。 但东倒西歪的酒瓶,堆积如山的烟头,干涸的血迹,随处可见的药瓶和那些滚落五颜六色的药片,彻底击碎了李昭浅薄的侥幸。 这似乎不是一时冲动,更像是一种缓慢持续,日复一日的凌迟。 李昭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梁洄或许是真的生病了! 那些看不懂的药瓶不是短时间内能吃空的,这一认知让他顿时如坠冰窟。 他有些无法相信,在无数个他毫无察觉的夜晚,梁洄独自一人,坐在这片奢华又冰冷的空间里。 用酒精麻痹,用香烟灼烧,用药物勉强维持,最终……用刀刃决绝地划向自己。 他忽然明白医生那矛盾的说法,梁洄的身体可以靠着器械维持活着,但那股精气神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夜晚消耗殆尽了。 高铭不是在恐吓他,医生也没有夸大其词,梁洄可能的确是不想活了。 一声压抑不住,近乎野兽哀嚎般的低吼从李昭胸腔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用拳头砸向冰冷的地板,指关节迅速红肿破皮,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比疼痛更甚的,是如潮水般汹涌的悔恨,和一种陌生又尖锐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痛楚。 梁洄处在生死边缘之时,他都在干些什么? 李昭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桌腿,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刻,占据他内心的,不仅仅是不想梁洄死的责任或愧疚,还有一种更深层、更混沌的情感在翻涌。 那是看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是他曾憎恶的被彻底毁坏时的刺痛,意识到自己差点永远失去某个重要存在时的无边恐慌。 一想到梁洄在这里独自承受无边痛苦,他的心脏像被狠狠揪紧,无法喘过气来。 这种情绪太过浓烈,李昭还不能清晰地明白它的重量。 他只觉得复杂,沉重与惊骇,这一切与他过去十年构筑的恨意与耻辱认知完全相悖。 他不想梁洄死,也没想过梁洄会离开这个世界,这直觉强烈到压倒一切,让他忘记曾经的屈辱与恨意。 李昭在散发着烟酒腐败气味的书房,看着这个被他视为牢笼,如今更像一座寂静坟墓的家。 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束手无措。 后悔与害怕交织,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昭只知道他害怕了,面对这一地的药瓶和碎玻璃,全身冰凉。 不是出于责任或赎罪,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驱动力——一种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本能,哪怕那浮木可能早已腐烂。 * 生物钟将李昭从一片混乱黏稠的梦境边缘拽回现实。 第一个感知是头痛,像有斧子在颅内缓慢地凿,太阳穴突突直跳。 宿醉带来的恶心感哽在喉咙深处,带来生理性的反胃。 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他在昏暗的光线里皱紧眉,眼皮未睁,沙哑而理所当然地朝身侧含混道: “梁洄……给我杯蜂蜜水,我头疼。”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卧室里撞出轻微的回响,旋即被厚重的寂静吞没,无人回应。 “听见没有,梁洄?我要蜂蜜水,温的。” 他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宿醉未醒的烦躁。 又等了几秒,依旧只有死寂。 李昭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床的另一侧冰冷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更无人迹。 他按着抽痛的额角,混沌的意识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渐清醒——空荡荡的卧室里,哪里还有梁洄的身影。 昨晚喝了多少他忘了,从医院回来后,他独自面对书房里那一片狼藉,沉默地下楼,坐在曾经和梁洄一起看夜景的落地窗前,喝空了半瓶烈酒。 天快亮时才带着一身寒意和眩晕,踉跄着摸回主卧躺下。 下床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扶住冰冷的床头柜才勉强站稳,大脑嗡嗡作响,像塞满了潮湿的棉絮。 他环顾这间过于宽敞的卧室,心底掠过一丝极陌生的异样。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静得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突兀。 这种不被任何轻柔动作或细微声响缓冲的寂静,让他极不习惯。 他赤脚走下楼梯,木质地板传来冰凉的触感,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午后过分灿烂的阳光骤然涌入,刺得他眯起眼。 竟然是下午了。 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大片晃动的橘黄色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照得满室清冷无处遁形。 心底那没来由的烦躁感更重了,像野草在灼烧。 他揉着愈发抽痛的额角,走向厨房,胃里空得发慌。 用力拉开沉重的冰箱——预想中应该排列整齐的饮料,分装好的新鲜水果,用精致餐盒装着的随时可以加热的简餐……一样都没有。 空旷的冰箱泛着冷白的光,同样冷冷清清。 只有几瓶价格不菲的进口矿泉水孤零零立着,一小盒未拆封的可可粉,以及角落一小碗……已经水油分离、散发出些许酸败气味的打发奶油。 李昭记得梁洄有时会在周末的下午,用奶油来做甜品或点缀咖啡,看来是某次打发好分装后,被彻底遗忘了。 他愣住了,对着这片空荡的寒冷,一时无法理解。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冰箱就像一个永不枯竭的魔法箱,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变出恰到好处的东西。 他从未关心过这魔法是如何发生的,仿佛是冰箱自带的理所当然的功能。 李昭“砰”地一声用力甩上冰箱门,金属闷响在空旷中格外刺耳。 转身想找咖啡,却在咖啡机旁看到一个被掏空的咖啡豆包装袋,像废弃的蝉蜕。 梁洄和他都习惯每天早上喝杯咖啡,无论他起得多早或多晚,总有一杯温度与浓度都刚好合他心意的咖啡在等着。 李昭捏起那个空袋子,五指收紧,骨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旁边的陶瓷茶叶罐里,他惯喝的山顶红茶倒是还剩大半。 他打开盖子,浓郁陈香扑鼻,又意兴阑珊地盖上。 转身想去橱柜拿杯子,视线扫过水池——里面堆着不知何时留下的,未及时清洗的玻璃杯和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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