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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涟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更舒服地靠在陆锦司的怀里。然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轻轻地、屏住呼吸，仰起脸，凑近了陆锦司沉睡的、毫无防备的唇。 他的动作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赴死般的决绝，在那微凉的、轮廓分明的唇角，极其短暂、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触碰地，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如同朝露雨晞。 然而，就在那瞬间，一行冰凉的液体，再也无法抑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滚烫地，迅速没入他散落在枕上的黑发里，消失不见。 他知道不该奢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卑贱的、不配拥有任何幻想的替身。是苏言在他身上的投影，是陆锦司发泄欲望和怒火的工具，是见不得光的、肮脏的存在。 可是，在这样寂静的、仿佛偷来的晨光里，在这个温暖的、带着掠夺者气息的怀抱中，他还是不可救药地、卑微地、偷偷地奢望着。 奢望着，或许……或许陆锦司对他，也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哪怕只是瞬间的迷乱，哪怕只是将他错认成了苏言，哪怕只是……一点点，连陆锦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的动容。 哪怕，只是梦一场。 他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鬓角，贪婪地汲取着这偷来的、转瞬即逝的温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虚假的、短暂的安宁里，直到疲惫和伤痛再次将他拖入黑暗。 …… 祁涟再次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床的另一半冰冷一片，只有枕头上微微凹陷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独属于陆锦司的气息，证明着昨夜和今晨的一切，并非全是梦境。 阳光已经大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祁涟躺在空旷的大床上，愣了很久，才缓缓坐起身。身体的酸痛和不适提醒着他昨夜的疯狂，右臂包扎完好的绷带则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静静地躺着一叠崭新的、码放整齐的现金。在晨光下，散发着诱人而冰冷的光泽。 祁涟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褪去，变得一片冰凉。他看着那叠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体，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曲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法抑制的寒意和绝望。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从紧咬的齿缝间，泄露了出来，在空旷而豪华的卧室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可怜，又那么……撕心裂肺。 原来，就连那一点点偷来的、自欺欺人的温暖，也终究是要用金钱来明码标价的。 这样的自己怎么配呢？ …… 下午，祁涟接到了秦风的电话。电话里，秦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只说有个从老家寄给他的包裹，寄到了主家，因为他离职了，所以转交到他手里，问他方不方便出来取一下，有些话也想当面说。 祁涟沉默了几秒，答应了。 他们约在主家附近一条僻静小巷里的咖啡店。店面很小，装修简单，但很干净。祁涟到的时候，秦风已经坐在了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秦风哥。”祁涟走过去，低声打了个招呼，在他对面坐下。 秦风抬起头，看向他。几天不见，祁涟似乎更瘦了，脸色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深不见底，藏着太多他看不清的东西。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长裤，领口不高，微微露出了一截锁骨，以及……一小片可疑的、暗红色的淤痕。 秦风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些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祁涟面前。 “这是寄到主家收发室的，写着你的名字。我正好看到，就帮你带过来了。”秦风的声音很平静。 “谢谢秦风哥。”祁涟接过文件袋，入手有些分量。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几份打印出来的、盖着公章的正式通知函。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神微微暗了暗。 是老家村里的通知。关于征收村里土地和宅基地，进行统一开发的告知书和具体补偿方案。其中明确提到了他家那栋早已出售的老屋，以及即将被拆除的决定。 那栋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和奶奶相依为命记忆的老房子，终于，也要消失了。就像他早已支离破碎的人生一样。 说不惆怅是骗人的。那里有奶奶在院子里种的木棉花树，有他父母死后哭过的角落，有奶奶在昏黄灯光下给他缝补衣裳的影子，有每一个关于“家”的、微薄而温暖的记忆。 但，也仅此而已了。房子早就卖了，钱早已化作了奶奶续命的医药费。现在奶奶就在他身边，虽然神志不清，但至少还在。这或许，是唯一的安慰了。 “是征收通知？”秦风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 祁涟点点头，将文件重新装回袋子里，语气平静无波：“嗯，老家的房子，要拆了。” 秦风沉默了一下，看着他过于平静的侧脸，问：“老太太……还好吗？” “还好。”祁涟简短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那就好。”秦风低低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祁涟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若隐若现的、新的旧痕交叠的痕迹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两人之间，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和隔阂。 自从祁涟毅然离开主家，选择跟随陆锦司，他在主家保镖队伍里的名字，就成了一个禁忌。在那些以忠诚和荣誉为最高信条的同伴眼中，祁涟的“叛逃”，是不可饶恕的背叛。他被彻底除名，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也与他划清了界限。 秦风，这个曾经与他最默契、最信赖的搭档兼好友，是唯一一个，在他离开后，还会用这种平静甚至带着关切语气与他说话的人。 “秦风哥，”祁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垂着头，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谢谢你……还愿意来找我。” 秦风握着杯子的手顿住了。他当然明白祁涟的意思。他记得一年前那个雨夜，祁涟来找他告别，他愤怒地揪着祁涟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去跟着陆锦司那个疯子。 当时，祁涟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他说：“秦风哥，对不起，让你和兄弟们失望了。但我有必须保护的人，我不想那个人死。所以，我……不后悔。” 那个表情，秦风至今记忆犹新。那不是背叛者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带着悲壮的执拗，眼神深处，甚至还有一丝……奇异的、让他无法理解的幸福感。 祁涟的性子很淡，淡得像水，不争不抢，无欲无求。秦风从未见过他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强烈的执着。可那一刻，他看到了。也因此，他才没有将拳头真的挥下去，只是狠狠地推开他，骂了一句“滚”，然后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夜里。 一年了。再次见面，祁涟身上那股淡淡的、与世无争的气质还在，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化不开的灰，整个人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疲惫，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独自在深渊中行走。 秦风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祁涟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看着他握着咖啡杯、指节发白的手指，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那你呢？阿涟？”秦风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切，“你……还好吗？” “阿涟”这个称呼，让祁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这个熟悉的、带着兄长般关怀的称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被这样称呼的资格。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秦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用一种近乎气音的、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回了一个字： “……嗯。” 这个“嗯”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了秦风的心上。他知道，祁涟过得不好，很不好。但他什么也问不出口，什么也做不了。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杯中的咖啡彻底冷透。秦风起身，拍了拍祁涟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种无言的安慰和告别。 “保重。”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你也是，秦风哥。”祁涟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极勉强，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离开咖啡馆，祁涟没有立刻回陆锦司的别墅。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那个华丽的牢笼。 刚走进别墅大门，一个等候已久的佣人就迎了上来，恭敬但疏离地说：“祁先生，陆总在花园等您。” 祁涟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总会来。 他穿过奢华却冰冷的大厅，走向后门，推开玻璃门，傍晚微凉的风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打理得极其精致的玫瑰花圃，正值花期，大朵大朵的红玫瑰如火如荼地盛开，在夕阳的余晖下，美得惊心动魄，也……艳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陆锦司就站在那片怒放的红玫瑰花田中央。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背对着祁涟，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朵刚刚摘下的、开得最盛的红色玫瑰。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残光勾勒出他俊美却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指尖的那朵红玫瑰，花瓣娇艳欲滴，与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他垂眸看着那朵花，然后，手指微微用力。 娇嫩的花瓣被他毫不怜惜地揉碎，鲜红的花汁染红了他的指尖，然后，那朵破碎的花，被他随手丢弃在脚下昂贵的草坪上。他抬起脚，黑色的手工皮鞋，重重地碾了上去，将残花彻底碾入泥土。 祁涟的脚步停在了花圃边缘，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有些甜腻的玫瑰香气，混合着泥土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陆锦司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他。那眼神，是祁涟熟悉的冰冷，但此刻，却又翻滚着一种更加骇人的、近乎暴戾的暗流。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尽讥诮和嘲讽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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