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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仿佛预示不祥的铃声。 是医院的号码。 祁涟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颤抖着手,几乎拿不稳那个屏幕碎裂的老旧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干涩发紧。 “是祁涟祁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三人民医院肿瘤科。”电话那头传来护士急促而公式化的声音,“您奶奶刚才突发情况,意识丧失,心跳呼吸骤停,正在进行抢救,请您立刻赶到医院!” “轰”的一声,祁涟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喧嚣瞬间褪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怀里的陆小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我……我马上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叉。挂断电话,他脸色惨白如纸,抱着孩子冲到路边,不顾一切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傅,快!求求你快一点!”他不停地催促,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双手紧紧抱着懵懂的孩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奶奶!奶奶! 医院。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此刻却浓烈得令人作呕。祁涟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住院大楼,冲向肿瘤科的重症监护区。 远远地,他就看到奶奶的病房外围着许多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脚步匆匆,推着各种仪器进进出出。护工张阿姨正捂着脸,靠墙低声啜泣着,肩膀一耸一耸。 祁涟的心,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一副沉重的枷锁,挪到了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奶奶那瘦小得几乎要被白色床单淹没的身体,此刻正被几个医生和护士围在中间。有人在做心肺复苏,有节奏地按压着老人单薄的胸膛;有人在连接和调整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曲线和数字;还有人拿着针筒,快速地注射着药物。 病床上的奶奶,双眼紧闭,脸上罩着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她一动不动,任由那些穿着白衣的人对她进行着各种抢救措施,毫无反应。 祁涟呆呆地看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张阿姨的啜泣声,医生急促的指令声,仪器发出的冰冷滴答声,护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进来。 他就像被封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外面的喧嚣、混乱、焦急,都与他无关。他只能看到那具正在被反复按压的、孱弱的身体,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支撑他走过无数黑暗岁月的、唯一的温暖和念想。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也要失去什么了。不是似乎,是正在失去。以一种无法抗拒、无法挽回的速度,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茫然无措,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抱着怀里同样被吓到、开始不安扭动的陆小辰,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极度的压抑和恐惧,小声地哼唧起来,最后变成了响亮的啼哭。 “哇——!”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猛地刺破了那层包裹着祁涟的、名为“麻木”的壳。他浑身剧烈地一颤,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 他惊醒过来!奶奶!奶奶正在被抢救! 他猛地抬头,看向病床边那台连接着奶奶的监护仪。屏幕上,原本该是起伏波动的曲线,此刻……却是一条笔直的、刺目的、令人绝望的平线! “嘀————” 尖锐而绵长的警报音,如同丧钟,在这一刻敲响! 医生停下了按压的动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然后,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 围在床边的医护人员,动作都停了下来。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主治医生转过身,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沉重和歉意,朝着门口祁涟的方向走来。 祁涟呆呆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那尖锐警报声的余韵,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巨响。 “……祁先生,请节哀。”医生终于走到了他面前,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疲惫和无奈,“老人家突发多器官衰竭,我们……已经尽力了。她的身体本就到了强弩之末,最近一次化疗后昏迷时间很长,86岁的高龄,这……已经是身体的极限了。很抱歉,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节哀。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铁块,一个个烙在祁涟的心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惨白的脸上骤然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他一把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声音嘶哑地、破碎地吼了出来: “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节哀?!我奶奶……我奶奶前几天还好好的!她还认得我!她还能叫出我的名字!她……她还说要等我带孙媳妇回去看她!你们……你们怎么能放弃?!怎么能说没办法?!啊?!你们再救救她!求求你们再救救她!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可以!我……” 他语无伦次,情绪彻底失控,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混合着绝望的嘶吼。他抓着医生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摇摇欲坠。 旁边的护士连忙上前,试图安抚他,掰开他死死抓着医生的手。 医生被他抓得生疼,但看着这个瞬间崩溃的年轻人,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忍。他任由祁涟抓着,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残酷:“祁先生,你冷静一点。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有些事,强求不来,强求的结果,往往……不遂人意。老太太走的时候,没有太痛苦,这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请你……节哀顺变。” 强求不来。 不遂人意。 解脱。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祁涟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是啊,他何尝不知道强求不来?从他选择留在陆锦司身边,用尊严和身体换取奶奶医药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些东西,他注定要失去,有些结果,注定不会圆满。 可是……那是他奶奶啊!是他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仅有的、拼了命也想抓住的温暖啊!他如何能放弃?他怎么敢放弃?! “呜……啊啊啊——!” 他终于松开了手,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顺着墙壁,无力地瘫软下去,滑坐在地上。怀里的陆小辰被他下意识地护在身前,没有摔倒。孩子似乎被这巨大的悲痛吓住了,停止了哭泣,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叔叔。 祁涟瘫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指缝间疯狂溢出,怎么也止不住。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恸、委屈、绝望、无助……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蜷缩成一团,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不再是隐忍的啜泣,而是野兽失去至亲般的、悲怆到极致的哀嚎。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破碎的、令人心碎的哭声。 张阿姨在一旁也跟着抹泪,小声劝着:“祁先生,节哀啊……老太太她……她走得安详,没受罪……” 可祁涟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世界,在这一刻,随着那条刺目的平线,彻底崩塌了。 不知哭了多久,巨大的情绪冲击和连日的疲惫、惊吓一起袭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喘不上气。在又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中,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下去。 “祁先生!” “快!来人!这里有人晕倒了!” …… 祁涟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他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奶奶那张灰败的脸,刺耳的警报声,医生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猛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你醒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 祁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看他的情况,斟酌着开口:“祁先生,你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和身体虚弱晕倒了。我们给你做了初步检查……”医生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除了低血糖和应激性胃黏膜损伤外,我们还发现……你有孕了。大概……六周左右。” 有孕。 六周。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祁涟混沌的脑海里!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医生,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剧烈收缩! 孕?他?一个不男不女、身体畸形的怪物?这怎么可能?!医生是不是搞错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颤抖。 医生似乎理解他的震惊,毕竟从检查结果来看,祁涟的身体构造确实……异于常人。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稳:“检查结果很明确,祁先生。你确实…孕了。虽然你身体的情况……比较特殊,但并非完全没有先例。只是非常罕见。胎儿目前看来着床还算稳定,但因为你身体虚弱,情绪波动太大,有先兆流产的迹象。你需要绝对卧床休息,保持情绪稳定,补充营养,并且要定期来检查……” 医生后面还说了很多注意事项,但祁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有孕。 孩子是……陆锦司的。 除了他,没有别人。 这个认知,比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和荒谬!先于任何可能的、微弱的喜悦之前,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和冰冷! 陆锦司的孩子!他有了陆锦司的孩子! 如果陆锦司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觉得是耻辱?还是会……把这个孩子也当作一个可以利用、可以威胁、甚至可以随意抹去的工具? 不!绝对不行! 祁涟猛地坐起身,不顾手背上的针头和医生的惊呼,一把拔掉了点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祁先生!你不能乱动!你现在需要卧床!”医生急忙按住他。 “放开我!”祁涟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他用力甩开医生的手,眼眶通红,眼神却空洞得吓人,“我要出院!现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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