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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重新调查当年父亲遇害的事。 动用了他现在所能调动的、比以前更庞大的资源和力量,不惜代价,要从头梳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包括……祁涟。 手下报上来的结果,和当年一样。所有的证据链,依旧隐约指向祁涟。是他泄露了那次关键的交易地点和时间,是他离开主家后不久,父亲就遭到了精准的伏击。似乎铁证如山。 可陆锦司看着那些报告,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挥之不去的怀疑。 如果祁涟真的是主家派来的奸细,如果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搞垮自己,为什么这一年多来,他有无数次更好的机会,可以给自己造成更致命的打击,甚至取他性命?为什么他只“出卖”了那一次,之后就再无异动?为什么他在自己身边,忍受了那么多非人的羞辱和折磨,却从未真正反抗或逃离?直到……最后一次,他问出那个问题,得到那个残忍的答案后,才彻底消失? 还有那个记账本,那些为了奶奶医药费而苦苦挣扎的数字……一个处心积虑的奸细,会为了一个垂死的老人,做到这种地步吗? 陆锦司头痛欲裂。他不敢深想,又控制不住地去想。信任与怀疑,恨意与那日渐清晰的、陌生的情感,在他心中激烈交战,将他折磨得日渐憔悴。 他开始严重失眠,眼下的青黑再也无法用疲惫掩饰。有时在办公室,他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叫出“祁涟”的名字,等不到回应,便又陷入更长久的沉默和阴郁。他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总觉得那个沉默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可一转头,只有空荡。 赵峰和一众手下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没人敢问。如今的陆锦司,气场更加阴沉难测,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胆寒。 这天,赵峰硬着头皮,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总裁办公室。陆锦司正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陆总,主家那边……最后几个核心产业的并购协议已经拟好了,需要您最后签字。另外,下周的并购仪式,主家……陆锦年那边,希望您能出席。”赵峰小心翼翼地说。 陆锦司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他还有脸提要求?” “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关于……祁涟的事。”赵峰的声音更低了。 祁涟。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锦司眼中沉寂的阴霾。他瞳孔微缩,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时间,地点。”他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 一周后,陆家主宅。 这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势和荣耀的宅邸,如今已显出了几分颓败的气息。仆从稀少,气氛压抑。往日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早已不见踪影。 陆锦司带着人,长驱直入。他走过熟悉的庭院,穿过曾经举办过苏言生日宴会的奢华大厅,来到了主宅的书房。 陆锦年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短短时日,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角有了白发,眼袋深重,往日温文儒雅的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颓唐和……一丝怪异的、破罐破摔的平静。 看到陆锦司进来,陆锦年抬起眼,脸上竟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带着讥诮和悲凉。 “你来了。”陆锦年的声音沙哑,“恭喜啊,陆大家主。陆家的一切,现在都是你的了。” 陆锦司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陆锦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告诉我,祁涟当初,是不是你派到我身边的?” 陆锦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开口问的是这个。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充满了荒诞和悲愤,“陆锦司!陆锦司!你到现在……还在想这个?哈哈哈!我以为你机关算尽,终于得偿所愿,会问问我怎么败的,会炫耀你的胜利!结果……你居然问我这个?!” 他猛地止住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眼神变得怨毒而尖锐:“派他去你身边?我为什么要派他去你身边?让他去给你当牛做马,替你挡刀挡枪,最后还被你像条狗一样呼来喝去,玩腻了又像垃圾一样逼走?!” 他逼近一步,死死瞪着陆锦司,一字一句,如同诅咒:“陆锦司,我告诉你,祁涟当年离开主家,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跟主家,没有半点关系!至于为什么……”他冷笑,“你去问他啊!哦,我忘了,他已经被你逼走了,生死不明了是吧?”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满肚子算计,步步为营?”陆锦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恨,“谁跟了你都没好下场!你父亲是,你弟弟是,祁涟也是!你现在坐拥一切,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空虚?很痛快?!” 陆锦司的脸色,在陆锦年的话语中,一点点变得惨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却又有一丝极力隐藏的、濒临崩溃的动摇。 不是陆锦年派来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 “把他带下去。”陆锦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身后的手下命令道,不再看状若疯狂的陆锦年。 手下立刻上前,将还在冷笑咒骂的陆锦年拖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陆锦司粗重的呼吸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被抽空了力气的石像。 不是主家派来的……那当年父亲的死……难道真的…… 一个他不敢去触碰、却又不断逼近的可怕猜想,如同深渊的巨口,在他面前缓缓张开。 他缓缓转身,走出了书房,来到了主宅宽阔的庭院里。夕阳如血,将这座刚刚易主的、金碧辉煌的建筑染上一层凄艳的色彩。 他抬起头,望着飞檐斗拱,望着那些象征着陆家百年荣耀的雕梁画栋。这里的一切,现在都是他的了。他用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机,不择手段,终于将主家踩在了脚下,将这座宅邸,将整个陆氏,都握在了手中。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空旷和……钝痛。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却仿佛……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那个沉默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的身影,那个被他肆意伤害、误解、最终逼走的人…… 他把主家残存的保镖力量,包括“影卫”,全部收编麾下,正式完成了对陆家势力的整合。他站在主宅最高的露台上,宣布了自己陆家家主的身份。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敬畏或恐惧的目光。他应该意气风发,应该踌躇满志。 可他只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仪式结束后,他独自站在空旷的露台上,夜风吹拂着他昂贵的家主礼服。秦风作为新收编的保镖队长之一,沉默地守在不远处。 陆锦司的目光,落在了秦风身上。这个祁涟曾经最信任的搭档,这个在咖啡店见过祁涟最后一面的人,这个无论他如何逼问,都对祁涟离开后的去向守口如瓶、甚至不惜以死相抗的男人。 他走了过去。 秦风看到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神复杂,带着戒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陆锦司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问的是手下。他知道自己之前用尽手段逼问秦风,几乎将他折磨得半死,秦风也未曾吐露半个字。 秦风抿紧了唇,垂下了眼睛。 陆锦司看着他,看着这个硬骨头的男人,看着他和祁涟如出一辙的、对某些东西近乎固执的坚持。忽然间,那股一直强撑着的、名为“冷静”的弦,崩断了。 连日来的失眠、幻觉、自我怀疑、失去的空洞、得到一切的虚无,以及陆锦年那些刺耳的话语,还有眼前秦风沉默的抵抗……所有的一切,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自制。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秦风的衣领!力道之大,让秦风这个硬汉都踉跄了一下。陆锦司的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表情近乎狰狞,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和疯狂: “告诉我!秦风!你他妈告诉我!祁涟他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主家?!为什么非要跟着我?!他到底……到底做了什么?!你说啊!!” 夜风呼啸,露台上空旷寂寥。陆锦司的吼声在风中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痛苦。 秦风被他揪着衣领,近距离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形销骨立、眼中只剩下痛苦和迷茫的男人。他看着陆锦司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悔恨、恐慌和乞求,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陆总、陆家主,而是一个失去了最重要珍宝、濒临崩溃的可怜人。 也许,是时候了。 也许,祁涟承受了那么多,不该连一个真相都被埋没。 也许,这个该死的、迟钝的、残忍的混蛋,应该知道他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毁掉了什么。 秦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用力,一点点掰开了陆锦司死死揪住他衣领的手。 然后,他看着陆锦司那双充满血丝、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用平静的,却字字如同惊雷般的声音,缓缓说道: “他离开主家,是因为你。” 陆锦司的身体猛地一僵。 秦风看着他,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陆锦司的心上: “当年,二少爷顽劣,有一次把你推进那个未完工的、带有尖锐钢筋的地基坑里,是祁涟拼着胳膊脱臼,把你拽了回来,自己却差点掉下去。那次之后,他好像就总在留意你。” “后来,主家和你们旁系斗得最凶的时候,大少爷……陆锦年,确实动过要除掉你,永绝后患的念头。是一次酒后,他私下吩咐我们‘影卫’的队长,找机会‘处理’掉你,做得干净点,就推到意外或者仇家身上。” 陆锦司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秦风的声音没有停,带着一种回忆的沉重:“那次谈话,祁涟不在现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脸色很难看,问我知不知道大少爷的安排。我……我当时虽然觉得不妥,但那是主家的命令,我无法违抗,也没有告诉他具体计划,只让他别多管闲事。” “后来……”秦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后来,就出了事。你们那次秘密的军火交易,地点和时间被泄露了,你父亲……遇害了。所有人都怀疑是内部出了奸细。而祁涟,在那之前不久,因为二少爷的事,曾经接触过交易的部分外围信息,加上他之后坚决要离开主家去你那里……所有的怀疑,自然就指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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