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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掩映在青山绿水中,钟声悠远,檀香袅袅。奶奶的骨灰盒被安置在供奉往生者的普通灵位之中,一个小小的格子,一个简单的牌位,上面写着老人家的名讳。 陆锦司站在那密密麻麻的灵位前,看着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格子,想象着祁涟独自一人,抱着冰冷的骨灰盒,在这里为奶奶寻找最后安息之所时的心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 他找到了寺里的住持,捐了一大笔足以翻修大半座寺庙的香火钱,唯一的要求,是为祁涟的奶奶,单独建一个清静的、有人每日打理香火的灵龛。住持应允了。很快,在寺庙后院一处僻静向阳的角落,一个精致的汉白玉灵龛落成了,奶奶的牌位被恭敬地请入其中,每日有僧人定时清扫、诵经、上香。 陆锦司开始定期来这里。他不再穿那些昂贵的定制西装,通常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衣物。他会在灵龛前一言不发地站很久,或者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牌位上老人家的名字,眼神空洞,又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 寺庙里一个刚受戒不久的小沙弥,对这个总是衣着体面却神色灰败、眼神痛楚的“大施主”很是好奇。他有时会偷偷躲在月亮门后观察,偶尔能听到那个男人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破碎的语句被风吹散,只隐约捕捉到“错了”、“回来”、“对不起”这样的字眼。 小沙弥便会像个小大人似的,摇摇头,心里想起师父平日里的教诲:“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执念太深,徒增烦恼啊。” 他觉得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施主,好像被困在了很深的烦恼里,比后山砍柴的师兄挑不起水还要烦恼的样子。 有一次,陆锦司在奶奶灵前枯坐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他找到寺里那位据说有些道行的老和尚,想求一卦,问祁涟下落,问有无再见之期。 老和尚须发皆白,目光清明,看了他许久,缓缓摇头:“施主,你心境紊乱,气血逆冲,神思不属。此等心境下卜卦,卦象必受干扰,犹如水中观月,雾里看花,难得真意。即便强行得出结果,也恐是妄念所生,徒乱人意。等你何时心能稍静,灵台稍明,再来吧。” 心静?灵台明? 陆锦司苦笑。他的心早已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悔恨的油锅里反复煎熬,如何能静?他的灵台被“祁涟”二字塞得满满当当,再无空隙容纳其他,如何能明? 他终究没能求得一卦,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寺庙。 日子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过去。 陆锦司的产业在职业经理人的打理下,规模愈发庞大,触角伸向更多领域。他成了财经杂志的常客,各种富豪榜上的新贵。可他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他不再参加无谓的社交,不再对结交新“朋友”感兴趣。苏言?他早已忘了这个人,连同对主家的执念,都似乎在祁涟离开后,变得无关紧要。除了祁涟,他没有找过其他床伴,曾经用于发泄欲望的精力,似乎也随着祁涟的离去而干涸了。那具身体,在经历过极致的欢愉,尽管当时他并未珍惜,和彻底的失去后,仿佛对任何人都失去了兴趣。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搬出了豪华的主卧,住进了祁涟那间简陋的保镖宿舍。 那张狭窄的单人床,硬邦邦的,被褥是祁涟用过的、洗得发白的旧物,他固执地不让换。床头柜上,铁皮盒子、记账本、药膏、变形的指环链子,原封不动。衣柜里,那套挂着的西装,他偶尔会拿出来抱一会儿,尽管早已没有一丝气息。 只有在这里,躺在祁涟曾经躺过的位置,闻着依稀仿佛残留的、属于祁涟的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看着窗外那棵他移来的、渐渐枝繁叶茂的木棉树,陆锦司才能获得一点点可怜的、支离破碎的睡眠。 夜里,万籁俱寂,保镖宿舍隔音并不好。守夜的人有时会听到那间小小的宿舍里,传来压抑的、仿佛梦呓般的自言自语。 “……冷吗?” “……还疼不疼?” “……别走……” “……涟……回来……” “……我错了……真的错了……” 声音时高时低,带着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起初,保镖们私下议论纷纷,眼神交换间都是惊疑不定。 “陆总是不是……这里出问题了?”有人悄悄指指脑袋。 “我看像,天天睡那小破屋,抱着件旧衣服自言自语……” “找人都找魔怔了,唉,也是可怜。” “可怜?当初祁涟在的时候……啧啧。”有人压低声音,没敢说完。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赵峰耳朵里。赵峰会黑着脸呵斥:“都胡说什么!管好自己的嘴!陆总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怎么找人!” 但人心里的嘀咕是堵不住的。有一天,两个资历较老的保镖在走廊角落抽烟,又聊起这事。其中一个叹了口气:“赵哥,不是我们多嘴。这都找了好几年了,天罗地网都撒下去了,一点信儿都没有。祁涟那性子,又倔又独,他要是真想藏……而且,当初他走的时候,状态那么差,又得罪过主家那边,会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不忍的猜测:“会不会……人已经没了?毕竟,当年主家那些手段……” “闭嘴!”赵峰脸色一变,厉声打断,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种话能乱说吗?!” “我也就说说一种可能嘛……”那人讪讪。 然而,他们都没注意到,旁边消防通道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陆锦司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阴影掩盖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翻滚着毁灭般的风暴和……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没了”? 这两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狠狠钉入他的耳膜,刺穿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不!不可能!祁涟不会死!他不允许! 第二天,那两个多嘴的保镖,连同最近几个私下议论过祁涟“可能遭遇不测”的人,全都被毫不留情地解雇了,理由充分,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陆锦司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沉默时令人窒息,偶尔开口,字句都淬着冰。但他对寻找祁涟这件事,却展现出了病态的偏执和惊人的耐心。高额悬赏一直挂着,寻找从未停止,只是方向在不断调整。 赵峰看他日渐消瘦,眼下乌青浓重,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副被执念驱动的骨架,心里也着急。有一天,他小心翼翼地建议:“陆总,咱们的人一直在大城市和交通枢纽找,但祁涟……他性子静,不喜欢热闹,又一心要躲的话,会不会反而去了些不起眼的小地方?那种生活节奏慢、人口流动不大的小县城,或者乡下?” 陆锦司空洞的目光转动了一下,落在赵峰脸上,半晌,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找。所有县城,乡镇……一个一个找。”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哪怕这稻草可能根本不存在。寻找的重点,开始向三四线小城、偏远县城乃至乡镇倾斜。工作量呈几何级数增长,如同大海捞针。但陆锦司不在乎,他有钱,有人,有时间。他可以用五年,十年,二十年……一直找下去。 五年。 木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火红的花朵年年如期而至,仿佛在固执地提醒着什么。玫瑰园被重新打理,却再也种不回当年的品种。陆锦司的事业帝国更加庞大稳固,而他本人,在漫长的、毫无希望的寻找和悔恨的折磨中,气质变得更加沉郁,俊美的脸上留下了时光和痛苦的刻痕,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望向窗外木棉,或深夜对虚空喃喃时,才会流露出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丝渺茫的期盼。 又是一年。陆锦司因为一个合作项目,不得不亲自前往南方一个以水乡古镇闻名的小城。项目谈得很顺利,对方在当地颇有势力,当晚设宴款待。 宴会设在古镇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临水而建,环境雅致。陆锦司心不在焉,这样的应酬于他已是负担。他勉强应付着主人的热情,心思却飘得很远。这个小城也在他让人排查的名单上,但之前并无消息。 宴至中途,他有些烦闷,借口透气,独自走到了临水的露台上。夜色已深,古镇灯火倒映在潺潺流水中,对岸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吴侬软语,更衬得他形单影只,格格不入。 他点了支烟,却没什么抽的欲望,只是看着烟头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软乎乎的身影,不知从哪里跑过来,大概玩闹得忘了形,一头撞在了他笔挺的裤腿上! “哎哟!”是个稚嫩的童声。 陆锦司下意识地低头。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可爱的背带裤,因为反作用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似乎摔懵了,仰起小脸,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没哭,只是有点愣愣的。 廊檐下的灯光不算太亮,但足以让陆锦司看清男孩的脸。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陆锦司指尖的香烟,“啪”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腔! 这张脸……这眉毛,这眼睛的形状,这微微抿起的小嘴…… 怎么会……这么像…… 像他小时候照片里的模样!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缩小版!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荒谬的、令人窒息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带着急切和担忧的、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了过来: “星星!星星你跑慢点!撞到人了没?快跟叔叔道歉!” 脚步声快速接近。 陆锦司像是生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头。 廊下光影交错,一个清瘦的身影匆匆追来,弯下腰,想要扶起地上的孩子。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麻衬衫和长裤,身形比五年前更单薄了些,头发长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灯光在他侧脸上打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熟悉的、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无数次燃起又熄灭的希望。 无数个被悔恨和噩梦吞噬的夜晚。 近乎疯魔的寻找。 自我放逐般的惩罚。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痛苦、绝望、期盼、疯狂……在这一刻,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海啸般轰然回涌,将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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