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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 祁涟。 他的祁涟。 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陆锦司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哄着孩子、尚未察觉到他的存在的人,世界的一切声响和景象都急速褪去,只剩下那道身影,和耳边自己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无尽痛悔与失而复得般巨大冲击的心跳声。 砰——砰——砰——
第20章 找到你了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流速。 廊下的灯火昏黄,映着潺潺流水,对岸的评弹声咿咿呀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背景音。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陆锦司的感知里急速褪去,扭曲,最终聚焦成唯一清晰的存在——那个蹲在青石板上的、单薄的身影。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寻找、悔恨、自我折磨、濒临绝望的等待……所有的情绪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这一刻,在看清祁涟侧脸的瞬间,轰然释放!不是狂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灭顶的、混合着巨大痛楚、失而复得的眩晕和深入骨髓的恐慌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自制力。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急速冻结。指尖夹着的香烟早已掉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旋即熄灭。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先是骤然停跳,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扼住,紧接着,又以一种疯狂、紊乱、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力道,疯狂擂动起来! 砰!砰!砰! 每一声,都震得他耳膜生疼,伴随着尖锐的耳鸣。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灼热地包裹着眼球,让他几乎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但他不敢眨眼,死死地、贪婪地、近乎狰狞地,用目光锁着那道身影,仿佛一眨眼,这魂牵梦萦又让他痛不欲生的幻影就会消散。 祁涟似乎没注意到他,或者说,没认出他这个不速之客。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小男孩身上。他弯着腰,动作轻柔地扶起孩子,拍了拍小家伙背带裤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声音是陆锦司记忆中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的温和:“星星,跑那么快做什么?撞到人没有?疼不疼?”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甚至……似乎比五年前丰润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清瘦,但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和心力交瘁带来的灰败气息淡了许多。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麻衬衫和同色长裤,布料柔软,款式寻常,却奇异地贴合他沉静的气质。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水乡古镇相融的、安宁恬淡的气息,与陆锦司记忆中那个总是紧绷着、沉默着、带着一身无形伤痛的影子,截然不同。 可陆锦司知道,就是他。那双低垂时弧度优美的眼睛,那挺直却不过分张扬的鼻梁,那微微抿起、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有那周身萦绕的、即使换了装扮、改了气质,也无法完全抹去的、独属于祁涟的清冷和隐忍。 是他的祁涟。 活生生的,会动,会说话,会温柔地哄着孩子的祁涟。 陆锦司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在心底咀嚼了千万次、在无数个夜晚对着虚空痛苦嘶喊的名字,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块,又干又痛,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急促的、破碎的呼吸,从鼻腔和微张的唇间溢出,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就在这时,祁涟似乎检查完孩子没事,安抚地摸了摸小家伙的头,然后,像是才想起被孩子撞到的人,缓缓抬起了头,目光朝着陆锦司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再次被无限拉长、凝滞。 陆锦司清楚地看到,祁涟眼中原本带着的、对孩子独有的温和与无奈,在触及他脸庞的刹那,如同被冰封的湖面,骤然凝固!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却清晰无比的惊愕、慌乱,甚至是……恐惧?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像陆锦司的错觉。紧接着,一种陆锦司完全陌生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带着礼貌性疏离的神色,迅速覆盖了祁涟的整张脸。 祁涟站直了身体,将那个叫“星星”的小男孩往自己身后轻轻带了带,是一个完全的保护姿态。他微微垂下眼睑,避开陆锦司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灼热痛楚的目光,用清晰、平稳、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开口说道: “先生,对不起,孩子不小心撞到您了。星星,跟叔叔说对不起。” 他的语气,客气,生疏,如同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结束这场意外的催促。 陆锦司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彻底凝固了。那声“先生”,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滚烫的心脏,带来一种尖锐到麻木的痛楚。他死死盯着祁涟平静无波的脸,盯着他刻意回避的眼神,盯着他护着孩子、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般的姿态。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应该恨他,骂他,打他,甚至用刀捅他……怎样都好!唯独不该是这样,用看陌生人的、平静到残忍的眼神看着他! 巨大的恐慌和某种被彻底否认、抹去的愤怒,冲垮了陆锦司最后的僵硬。他猛地向前一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祁涟的手臂,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音: “祁涟……是你……真的是你……我……” 他的指尖甚至没能触碰到祁涟的衣袖。 祁涟在他伸手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抬起眼,这次终于对上了陆锦司的眼睛,但那眼神里,只有全然的陌生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以及更深的戒备。 “先生,”祁涟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带着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疏离和警告,“您认错人了。星星,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看陆锦司,弯腰就想抱起地上的孩子,转身离开。 认错人了? 他怎么可能会认错?!这张脸,这个人,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灵魂,就算烧成灰他也认得! “祁涟!”陆锦司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凄厉和固执。他再次上前,这次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祁涟的手腕! 触手的皮肤温热,却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这真实的触感,让陆锦司浑身剧烈地一颤,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的酸楚和狂喜混杂着恐慌,再次席卷了他,让他握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纤细的腕骨。 “是你!你就是祁涟!我不会认错!”他盯着祁涟瞬间苍白的脸,一遍遍重复,像是要说服对方,更像是要说服自己,“你看看我!我是陆锦司!陆锦司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扭曲,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无法抑制的水光,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陆家家主冷峻威严、高高在上的模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走投无路、抓住最后一点渺茫希望的疯子。 祁涟的脸色在被他抓住的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陆锦司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锦司指尖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酒气和一种他几乎快要遗忘的、独属于陆锦司的冷冽气息。这气息,这触碰,这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痛苦和疯狂的俊脸……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和眩晕。 不……不能……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和陌生。 “先生,请自重!”他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力度,同时更加用力地挣扎,“放开我!你吓到孩子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直被他护在身后、懵懂地看着两个大人拉扯的小男孩星星,似乎终于被这紧张对峙的气氛吓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豆大的眼泪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滚落,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祁涟的腿。 孩子的哭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略显寂静的露台。很快,露台连接宴会厅的门被推开,几个听到动静的宾客和服务生好奇地探出头来。不远处临水的游廊上,也有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的目光,纷纷投向拉扯的两人。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青涩却带着怒气的少年声音插了进来: “喂!你干什么?!放开陈哥!”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身材瘦高、肤色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和旧T恤的少年,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就用力去推搡陆锦司,试图隔开他和祁涟。 少年力气不小,又是突然发难,陆锦司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微微晃了一下,抓着祁涟的手也松了一瞬。 祁涟趁机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然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他看也没看陆锦司,弯腰一把抱起还在抽泣的星星,紧紧搂在怀里,低声对那少年快速说道:“阿明,我们走。”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促。 名叫阿明的少年恶狠狠地瞪了陆锦司一眼,像只护崽的小兽,挡在祁涟身前,警惕地盯着他,跟着祁涟,转身就要快步离开。 “祁涟!别走!”陆锦司看着祁涟抱着孩子、在那少年掩护下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痛得他眼前发黑。他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陆总!陆总!请留步!”一个穿着西装、满脸堆笑却难掩焦急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正是这家私房菜馆的经理,也是今晚宴会主人一方的代表。他显然认出了陆锦司,也看到了刚才的冲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拦住陆锦司的去路,连连鞠躬道歉。 “陆总,实在对不起!惊扰您了!刚才那是我们店里的蔬菜供应商,姓陈,乡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我代他向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经理一边擦汗一边飞快地说,生怕得罪了这位贵客。 “供应商?姓陈?”陆锦司的脚步猛地顿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经理,声音嘶哑得可怕,“他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经理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不敢隐瞒,忙不迭地回答:“叫陈绵,耳东陈,绵延的绵。就住在镇子西头清河村,自己弄了个小农庄,种些不打药的蔬菜瓜果,也养点鸡鸭,品质不错,我们店还有镇上几家好些的馆子都用他家的货。今天正好是来送货结账的,没想到冲撞了您……唉,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离了婚的,单亲爸爸,性子是闷了点,但人老实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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