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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祁涟用来送货的小三轮,轮胎磨损严重,链条也总是咯吱响。第二天,一辆崭新的、同样款式但质量明显更好的小三轮,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祁涟的杂货店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上面挂着一个简单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钥匙扣。祁涟围着新车转了好几圈,眉头紧锁,最后居然……报警了。 当陆锦司接到赵峰急吼吼打来的电话,说祁涟报警称“有人企图用不明车辆进行不正当交易或诈骗”时,他简直哭笑不得。他不得不立刻动用关系,让镇上的派出所“妥善处理”,解释成某个“热心公益的企业家”匿名捐赠,并且确保捐赠流程“合法合规”。警察上门解释了一番,祁涟虽然将信将疑,但看着那辆确实比旧车好太多的三轮,最终还是留下了。只是从那以后,他每次骑车前,都要里里外外检查好几遍,仿佛上面安装了炸弹。 陆锦司还发现,那个叫孙明凯的少年,似乎正在准备什么重要的考试,经常抱着一堆旧资料在祁涟的小院里埋头苦读,有时还会请教祁涟一些题目。祁涟总是耐心解答,眼神温和。陆锦司心里又酸又涩,他从未见过祁涟对自己露出过那样的眼神。他立刻让赵峰去查,很快得知孙明凯正在备战高考,目标是市里一所不错的大学,但家境困难,学习资料匮乏。 几天后,一套崭新的、涵盖了所有科目、最新版的高考复习资料和名师讲解光盘,被打包在一个不起眼的纸箱里,送到了孙明凯奶奶手里,附言是“社会爱心人士对品学兼优学生的资助”。孙奶奶不识字,孙明凯看到后惊喜万分,以为是学校或者镇上的什么补助。祁涟得知后,看着那摞厚厚的、印刷精良的资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摸了摸孙明凯的头,说了句“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眼神却复杂地望向了远处小山坡的方向。 最让陆锦司心绪难平的,是那个孩子——星星,陈星然。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着。小家伙虎头虎脑,长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探索着世界。他看到祁涟耐心地教星星认字,陪他在小院里玩泥土,笨拙却温柔地给星星洗脸洗手。看到星星跌倒了,祁涟不会立刻去扶,而是鼓励他自己爬起来,等小家伙委委屈屈地站起来扑进他怀里时,又会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看到星星因为想吃糖而耍赖时,祁涟会板起脸,认真地跟他讲道理,直到小家伙含着眼泪点头。 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是陆锦司从未参与、也从未想象过的祁涟的另一面。温柔,耐心,充满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而每当看到星星笑起来时,那眉眼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痕迹,陆锦司的心脏就会狂跳不止,一股混合着狂喜、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温柔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抱抱那个孩子,想听他叫自己一声“爸爸”,想参与他成长的每一天……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开始尝试接近星星,用最笨拙的方式。 他会“偶然”出现在祁涟带星星去镇卫生所打疫苗的路上,“偶遇”他们,然后试图将手里刚买的、造型可爱的卡通气球“送”给星星。星星被鲜艳的气球吸引,伸出小手,但祁涟会立刻将孩子抱紧,退后一步,冷冷地说:“谢谢,不用。”然后快步离开,留下陆锦司举着气球,像个尴尬的傻瓜。 他会“路过”村口的小卖部,买下所有看起来适合三四岁孩子的零食和玩具,然后“不小心”掉在杂货店门口。祁涟发现后,会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捡起来,放在店门口最显眼的地方,等着“失主”来领。直到东西放得快要过期,也没有人认领,祁涟才会在孙明凯的劝说下,挑一些无害的、分给村里其他孩子,或者干脆捐给村小学。 他甚至学会了烤最简单的饼干(当然,是在无数次失败、差点烧掉临时厨房之后),烤成小动物的形状,装在漂亮的盒子里,让赵峰趁祁涟不注意,悄悄塞进星星经常玩耍的院子角落。第一次,星星好奇地捡起来,被祁涟发现后,立刻夺走,仔细检查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陆锦司在望远镜里看到,心疼饼干,更心疼星星失望的小脸,和自己那颗挫败的心。 祁涟的抗拒是全方位的,坚硬的,没有一丝缝隙。他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将陆锦司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好意”,都毫不留情地挡在门外。无论陆锦司做什么,是暗中帮助,是笨拙讨好,还是试图解释,祁涟的回应只有一种:冷漠的拒绝,警惕的远离,和明确的划清界限。 终于,在陆锦司又一次试图“偶遇”祁涟,并固执地跟着他走了大半条街,反复低声说着“我们谈谈”、“就五分钟”、“我保证不再打扰你生活”之后,祁涟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眼睛因为愤怒和长期压抑的恐惧而微微发红,瞪着陆锦司,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陆锦司,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认识你!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有我的生活,请你离我远一点!不要再来骚扰我和我的家人!” “家人”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陆锦司一下。他看着祁涟紧紧握着的小星然的手,看着孩子有些害怕地躲在他腿后的样子,心脏抽痛,却还是固执地说:“星星也是我的家人!祁涟,我们谈谈,关于星星,关于过去,关于……” “够了!”祁涟打断他,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110,并且打开了免提。电话很快被接通,里面传来接警员清晰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南塘镇派出所……” 祁涟冷冷地看着陆锦司,对着话筒清晰地说:“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在清河村村口附近对我进行跟踪和骚扰,严重影响我和家人的正常生活,对方现在就在我面前,请你们马上出警。” 陆锦司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祁涟真的会报警,而且如此干脆利落。他看着祁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烦、抗拒和决心,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所谓的“温柔靠近”,在祁涟看来,或许与五年前的强势压迫并无本质区别,同样是纠缠,是骚扰,是试图入侵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祁涟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五年,他变了,祁涟也变了。眼前的祁涟,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默默承受一切的影子。他是一个为了保护自己和儿子,敢于拿起法律武器的父亲。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年轻的民警,显然认识陆锦司这位最近在镇上颇有“名气”(或者说,让人头疼)的外来大老板。了解情况后,民警也有些为难,一方面祁涟(陈绵)确实报警称被骚扰,另一方面,陆锦司身份特殊,又坚称只是“认错了人,想交个朋友”。 最终,民警还是公事公办,将两人都带回了派出所做笔录。 小小的派出所里,陆锦司坐在询问室,面对民警例行公事的问话,他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解释上。他的目光,几乎粘在了隔壁房间玻璃后,正在配合另一位民警做笔录的祁涟身上。 祁涟坐得笔直,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条理清晰地向民警陈述着“被陌生人多次跟踪、骚扰”的经过。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偶尔会看一眼身边紧紧抓着他衣角、有些不安的星星,眼神立刻变得柔和,低声安抚一句。 陆锦司贪婪地看着,看着他开合的嘴唇,看着他偶尔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安抚孩子时温柔的眼神……整整五年,他只能在梦里、在回忆里、在幻觉里看到这张脸。如今真真切切就在眼前,哪怕是以如此荒谬的方式,在派出所里隔着玻璃遥遥相望,他也觉得心脏被填得满满的,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疼痛的满足感充斥着他。 他甚至有些走神地想,祁涟生气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睁大,鼻翼会轻轻翕动,和以前一样。只是以前,他不敢对自己生气,现在,他却能为了维护自己的生活,如此冷静而强硬地对抗自己。 “陆先生?陆先生?”民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请您认真回答一下问题,您为什么多次跟踪陈绵先生?” 陆锦司回过神来,目光却依旧没有从祁涟身上移开,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语气低声道:“因为他……很像我的一个故人。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我找了他很久,很久。” 民警:“……” 记录笔顿了顿。这理由,怎么听都像是纠缠的借口。 做完笔录,因为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民警对陆锦司进行了严厉的口头警告,勒令他不得再以任何形式骚扰陈绵及其家人,否则将依法处理。陆锦司一言不发地听着,眼神却始终追随着签完字、牵着星星快步离开派出所的祁涟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口。 赵峰来接他时,看到自家老板这副失魂落魄(虽然比以前那种死寂的失魂落魄好多了)却又隐隐带着偏执亮光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把车开出派出所,小心翼翼地问:“陆总,接下来……怎么办?” 报警都报了,老板这追人方式,真是…… 陆锦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去查。动用一切资源,查清楚‘陈绵’这个身份的所有细节,尤其是五年前,他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改名记录,出生证明,户籍迁移……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 他必须知道,祁涟是如何变成“陈绵”的。这不仅仅是为了确认,更是为了找到打开他心防的钥匙。 赵峰的行动力毋庸置疑。在陆锦司不计成本的投入和人脉的推动下,更深层次、更隐秘的调查迅速展开。这一次,不再局限于本地的记录,而是追溯源头,从祁涟“消失”的那个时间点开始,逆向追踪。 几天后,赵峰带来了突破性的消息。他脸色有些古怪,将一份加密文件放在了陆锦司面前。 “陆总,查到了。‘陈绵’这个身份……确实是伪造的,但伪造得非常高明,几乎天衣无缝。我们是通过非常规渠道,比对了一些早年……不太合法的地下人口流动记录,才找到一丝线索。” 赵峰压低声音,“五年前,有人通过一个已解散的、专门处理‘特殊身份’的地下组织,购买了一套完整的、经得起一般查验的‘陈绵’身份信息。包括户籍、基础档案、甚至一些早期的、模糊的‘生活痕迹’。购买者非常谨慎,使用了多重加密和现金交易,但最终还是留下了一点蛛丝马迹。” 陆锦司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紧紧盯着赵峰:“能确定购买者是谁吗?” 赵峰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早已在陆锦司心中呼之欲出的名字:“所有的间接证据都指向……祁涟先生本人。而且,根据我们追查到的那位已经‘金盆洗手’的中间人的模糊回忆,当时购买身份的客户,身体状况似乎……有些特殊,像是刚经历过重创或大手术不久,非常虚弱,但意志坚决,付了很高的价钱,要求只有一个:干净,彻底,与过去的一切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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