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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汹涌地冲开。 不是后来那些充斥着猜忌、伤害、强迫和不堪的回忆。而是……更早,更纯粹,几乎被他刻意尘封遗忘的片段。 画面闪回,喧嚣嘈杂的夜市,油腻的烧烤摊,廉价的啤酒泡沫。年轻的自己,穿着不那么合体的T恤,带着同样年轻、却已经沉默得不像话的祁涟(那时他还是主家二少爷的保镖)。两人打赌,比谁在即将(也是必然)发生的冲突中撂倒的仇家更多,输的人请客。 那时的祁涟,身手就已经如此了得了。不苟言笑,像一台精密的格斗机器,眼神专注而冰冷,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直击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听说过,祁涟在进入主家之前,为了混口饭吃,在地下黑市打过黑拳。那种地方出来的野路子,和陆家保镖队里系统训练出来的完全不同,更狠,更实用,也更……带着一种从底层挣扎出来的漠然生命力。 那场比试,后来当然是祁涟赢了。陆锦司记得自己还调侃他:“为了逃避请客,你也太拼命了吧?” 祁涟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很认真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说:“少爷想吃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能在我面前受伤。”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意味。那时候自己怎么回的呢?大概……是漫不经心地笑着,说他太古板,应该多笑笑之类的吧?具体的话,真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觉得这个保镖挺有意思,身手好,话少,眼神干净得不像混迹在黑拳场上的人,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这些记忆,在之后父亲惨死、误会丛生、仇恨蒙蔽的岁月里,被陆锦司强行压制、封存,仿佛从未发生过。他逼迫自己去恨,去怀疑,去报复,用祁涟后来的“背叛”和“出卖”,去覆盖掉最初那点微光。 而此刻,看着五年后、在这个南方小镇杂货店门口,以同样利落身手格挡混混的祁涟……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鲜活生动的画面,瞬间冲破所有屏障,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 原来,那些好,那些不经意的守护,曾经真实存在过。 原来,那个沉默却可靠的身影,早就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只是他后来,亲手用怀疑和伤害,将那痕迹涂抹得面目全非。 陆锦司的视线,牢牢地锁在祁涟身上,看着他干净利落地将第四个混混放倒,眼神里除了欣赏和怀念,还有深深的心疼。这身手,是在怎样残酷的环境里磨砺出来的?那些年,他又吃了多少苦?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个最初被祁涟拧脱了关节、一直倒在地上哎哟叫唤的金链强,见手下几乎全军覆没,眼中闪过疯狂的凶光。他挣扎着爬起来,右手悄悄摸向腰后,抽出一把明显是管制刀具的、闪着寒光的弹簧刀! 祁涟背对着他,正将最后一个站着的混混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对身后的危险似乎毫无察觉! “小心——!!!” 陆锦司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一切思考!他爆发出从未有过的速度,像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从露台上猛冲而下,甚至来不及走正门,直接翻过了不高的院墙,以惊人的冲刺速度,朝着杂货店门口狂奔而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金链强面目狰狞,握紧弹簧刀,从祁涟背后,用尽全力刺去!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祁涟后背衣衫的刹那—— 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的壁垒,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精准而决绝地,横亘在了祁涟和那致命的刀锋之间! “噗嗤!” 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呃……!”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哼。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定格。 祁涟猛地回头,瞳孔瞬间放大! 他看到陆锦司高大挺拔的身躯,像一座山,牢牢地挡在他背后。而金链强那把弹簧刀,正深深地、没入了陆锦司的左肩靠近锁骨下方的位置!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陆锦司那件价值不菲的浅灰色衬衫,并且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刺目得让人心惊! 陆锦司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竟然……在剧痛中,用没受伤的右手,反过来将惊愕僵立的祁涟,紧紧地、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圈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因为疼痛而微微起伏,却将祁涟护得严严实实,仿佛那刺入他身体的刀,不过是轻飘飘的羽毛。 祁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被迫靠在陆锦司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因为疼痛而紊乱却沉重的心跳,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陆锦司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的气息。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透过自己单薄的衣衫,迅速渗透过来…… “陆……锦司?”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陆锦司低下头,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在看到祁涟完好无损地被他护在怀里时,竟然……缓缓舒展开来,甚至,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满足和……欣慰。 就好像,只要怀里的这个人没事,哪怕这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也……心甘情愿。 “没……没事。” 陆锦司的声音嘶哑低微,气息不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被眼前突发状况惊呆的金链强,似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抽回刀! 陆锦司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抱着祁涟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了金链强的肚子上! “嗷!” 金链强被踹得倒飞出去,手里的刀也带了出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再也爬不起来。 “爸爸!叔叔!” 小星然不知何时从店里跑了出来,看到陆锦司肩头汩汩冒血、脸色惨白的样子,吓得大哭起来,却又不敢靠近。 祁涟猛地惊醒!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陆锦司替他挡了刀!现在正血流不止! “你……你……” 祁涟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想挣开陆锦司的怀抱查看伤口,却发现陆锦司抱着他的手臂异常用力,甚至……有些痉挛。 “别……别动……” 陆锦司的气息越来越弱,但他低头看着祁涟惊惶失措的脸,那抹虚弱的笑意却更深了些,眼神甚至有些……满足的涣散,“值……值得……” 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朝着祁涟压了下来! “陆锦司!” 祁涟惊呼,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他下滑的身体,自己也跟着踉跄跪倒在地。温热的、粘稠的血液迅速浸透了他的手臂和胸口。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沉重和体温的迅速流失。 “叫……叫救护车!快!” 祁涟朝着闻声赶来的孙明凯和几个听到动静跑出来的村民嘶声大喊,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他一手紧紧按住陆锦司血流不止的伤口,试图用压力止血,另一只手则慌乱地想要拿出手机,手指却抖得连解锁都按不准。鲜血沾满了屏幕。 “爸爸!叔叔流血了!好多血!” 星星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混乱中,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几乎同时由远及近响起。 …… 镇医院,手术室外。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刺鼻。祁涟呆呆地站在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前,身上的衣物还沾着大片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星星被孙明凯先带回家安抚了。他的双手,沾着陆锦司的血,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那把刺入陆锦司肩膀的刀,那瞬间蔓延开的刺目鲜红,和陆锦司最后那个苍白却满足的笑容,反复冲击着他的神经。 为什么会这样?陆锦司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为什么会……替他挡下那一刀? 他不是恨他吗?不是视他如敝履、如玩物、如叛徒吗?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一个他“憎恨”的人? 脚步声响起,赵峰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看到手术室门还关着,又看到门口浑身是血、失魂落魄的祁涟,他脚步顿了一下。 “陈……祁先生!” 赵峰快步上前,语气急切,“陆总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祁涟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转头看向赵峰,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嘶喊而嘶哑破碎:“他……他流了好多血!左肩!刀刺得很深!医生……医生说可能有……有血管和神经……赵峰,怎么办?他是因为我……是为了保护我才……” 他语无伦次,抓着赵峰的手臂,手指冰凉,还在发抖,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平静和疏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担忧和恐慌。 赵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惊惶、无助和深藏的恐惧,再看到他满身的血……那都是陆锦司的血。五年了,他第一次看到祁涟(尽管他现在坚持叫陈绵)如此失态,如此……像过去的那个祁涟。 赵峰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祁涟冰冷颤抖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先别慌,陆总命硬,不会有事的!只是肩膀受伤,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先冷静!” “可是……可是流了那么多血……” 祁涟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想控制,却控制不住,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赵峰扶着他,让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祁涟布满血污和泪痕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祁涟……你知道吗?” 祁涟身体一僵,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紧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赵峰没有看他,目光放空,仿佛在看着远处,又仿佛在回忆:“这五年……陆总他……过得不好。很不好。” 祁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好像丢了魂。公司的事情,他处理得更狠,更绝,好像只有不停地扩张、吞噬,才能让他暂时忘记什么。但他整个人……空了。” 赵峰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他失眠,很严重,整夜整夜睡不着。有时候,大半夜的,他会一个人跑到你以前住的那个小宿舍里,一待就是天亮。那件被你洗干净挂起来的旧西装……他经常抱着,一抱就是几个小时。” 祁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蜷缩得更紧。 “他不让任何人动你宿舍里的任何东西,所有东西都保持原样。那棵木棉树,是他让人从你老家移过来的,特意种在能从你宿舍窗口看到的地方。他经常在那里一站就是半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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