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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药过了就会醒,大概今天白天吧。因为失血过多,加上旧伤的影响,身体会比较虚弱,恢复期可能会长一些,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密切监控感染和神经恢复情况。”医生交代道。 “旧伤?”祁涟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听到这两个字,他才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医生,声音干涩地问,“医生,什么旧伤?”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峰,赵峰点了点头。医生这才解释道:“患者左侧肺部有陈旧性的损伤痕迹,肋骨折断后愈合的迹象也很明显。还有左腿股动脉区域,有过严重外伤和手术史。这些旧伤虽然不影响这次肩部手术,但会大大拖慢整体的恢复速度,增加术后并发症的风险,比如肺部感染、血栓等。所以必须格外小心护理。” 肺部旧伤?左腿大动脉? 祁涟的心,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峰,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赵峰……这……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 赵峰看着祁涟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真实的、连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惊痛,心里叹了口气。他沉默了几秒,才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两年前。陆总自己开车,在高速上……撞上了护栏。车头完全变形,他自己被卡在驾驶室,左胸被断裂的金属刺穿,左腿大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跳停了两次。在ICU住了半个月,普通病房又住了半年,才勉强捡回一条命。肺部留下了后遗症,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凉,阴雨天会疼。腿也……不如以前利索了。” 开车撞上护栏?自己? 祁涟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起陆锦司开车的样子,总是又快又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怎么会……出这么严重的车祸?还偏偏是两年前……是他离开后的第三年…… “为……为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赵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沉重,有叹息,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那个“为什么”,只是说:“都过去了。现在人没事就好。” 祁涟却觉得,心里那个刚刚被掏空的洞,不但没有被填上,反而变得更大了,呼呼地漏着风,冰冷刺骨。他不敢去深想那个“为什么”,不敢去联想那场惨烈的车祸,可能与他、与这五年的寻找和绝望有什么关系。 他怕那个答案,会压垮他刚刚勉强维持的、名为“责任”的理智。 陆锦司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旁边的单人VIP病房。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过去,他依旧昏迷着,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下来。脸上恢复了点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氧气面罩换成了鼻氧管,让他整张脸清晰地露了出来。 祁涟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安静躺着的人。护士在调整点滴的速度,记录着数据。仪器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答声。 赵峰去办理各种手续,联系公司那边,安排后续的事情。他让祁涟先在这里守着。 祁涟就真的守在了那里。一开始,他只是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后来,护士进去换药,他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轻轻走了进去,站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阳光逐渐升高,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洁白的床单和陆锦司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睡得很沉,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承受着痛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失血和干渴而有些起皮。 祁涟看着这张脸,这张曾经让他爱到卑微、也恨到心碎的脸,此刻却只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茫的陌生和……疼痛。为那狰狞的伤口疼痛,为那些他不知道的旧伤疼痛,也为此刻这毫无防备的虚弱疼痛。 他对自己说,只是责任。只是因为他救了自己。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了病床边。目光落在陆锦司打着厚厚绷带的左肩上,那里微微隆起,洁白的纱布边缘,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渗出的淡红色痕迹。他又看向他插着留置针的右手,手背上的淤青似乎更明显了。还有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面有一些陈旧的、淡淡的疤痕,是他以前不知道的。 鬼使神差地,祁涟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碰到陆锦司手背的淤青时,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他慌慌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混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不能这样。他不能再靠近。平静的日子来之不易,他不能再让自己陷入那种万劫不复的境地。陆锦司的突然出现,他的受伤,他的“在意”,他的“寻找”,他的“旧伤”……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巨大的、令人眩晕的漩涡,要将他重新拖回那个他拼命逃离的黑暗过去。 只要确定他没事,只要他脱离危险,自己就能回去了。回到清河村,回到星星身边,回到那个简单平静的生活里去。他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的咒语。 然而,当护士进来,要给陆锦司润湿嘴唇、擦拭脸颊时,祁涟却下意识地上前,接过了护士手里的棉签和温水。“我……我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不敢看护士的眼睛。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祁涟拿着沾湿的棉签,站在床边,看着陆锦司干涸起皮的嘴唇,手有些抖。他定了定神,俯下身,极其小心地、轻轻地,用棉签一点点湿润他的唇瓣。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擦完嘴唇,他又拧了热毛巾,小心地避开伤口和仪器管线,擦拭陆锦司的脸颊、额头和脖颈。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带走薄汗。陆锦司似乎感觉到了舒适,无意识地向毛巾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祁涟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酸涩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鼻尖。他迅速直起身,将毛巾扔回水盆,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唾弃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吗?五年前那些刻骨的羞辱、践踏、心碎,难道都忘了吗?就因为这一刀,因为他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样子,因为他那些不知真假的话和过去,就要动摇了吗? 可是……看着他为自己挡刀时决绝的眼神,看着他倒下前那个满足的笑容,听着赵峰说他五年来的寻找和那场惨烈的车祸……心里某个角落,又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也许……也许他真的后悔了?也许……那些伤害,并非全是他所愿? 不!不能有期待!期待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只会带来更深的失望和痛苦! 祁涟用力掐了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再看床上的人,只是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将自己放空。 然而,当陆锦司在昏迷中因为疼痛而无意识地发出轻微的呻吟,身体不安地动了动,差点牵扯到伤口时,祁涟又会立刻弹起来,紧张地看向监护仪,确认数据正常,然后笨拙地、轻轻地按住他没有受伤的右肩,低声说:“别动……会扯到伤口……”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 当护士来换点滴,他会在旁边默默看着,记住每种药的作用和换药时间。当医生来查房,他会仔细地听医生的每一句嘱咐,虽然不开口问,但眼神专注。当陆锦司因为发烧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时,他会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用温水帮他擦拭降温。 他甚至会在他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时,屏住呼吸,侧耳去听,尽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心脏却会因此揪紧。 这些照顾的细节,细致,沉默,几乎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他做得那样自然,那样专注,仿佛这五年的分离并不存在,仿佛他们之间还是……还是什么?祁涟不敢深想。 他只是机械地做着,用忙碌来填满内心的空洞和慌乱,用“责任”来掩盖那些不受控制滋生的、让他恐惧的情愫。 陆锦司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祁涟几乎寸步不离医院。困了,就在椅子上靠着眯一会儿,或者在外面的走廊里走走。饿了,就吃赵峰带来的或者医院食堂最便宜的饭食。他看起来比躺在病床上的陆锦司还要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在看着昏迷的陆锦司时,会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微光。 那里面有茫然,有无措,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和戒备,有强行压制的自我谴责和挣扎。 但渐渐地,在那一片混乱的底色中,一丝连他自己都坚决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却无法完全忽视的心疼,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悄然滋生。 尤其在夜深人静,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陆锦司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时。祁涟会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那张在睡梦中褪去所有凌厉、只剩下安静和脆弱的脸,看着那裹着厚厚纱布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会泛起一阵细密的、绵长的疼痛。 这疼痛,不同于五年前那种被侮辱、被践踏、被否定的尖锐痛楚。它是一种更沉、更缓、更无可奈何的钝痛。为这个人的伤,为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往,也为他们之间那早已千疮百孔、似乎永远无法弥合的关系。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控制这样的心情。 就像此刻,陆锦司又在昏睡中无意识地皱起了眉,似乎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嘴唇翕动,含糊地吐出一个音节。 祁涟立刻倾身过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涟……” 极其模糊的一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祁涟!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个字在反复回荡。 涟…… 他在叫……他的名字? 昏迷中,无意识的,叫他的名字? 祁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停下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涨红,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剧烈的悸动。 他死死地盯着病床上依旧昏迷、只是眉头蹙得更紧的陆锦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不……不能…… 他用力摇头,像是要把那个音节和随之而来的所有混乱思绪都甩出脑海。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病房,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稳住几乎要失控的心跳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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