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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那些他还不曾察觉、或者不曾在意的时候，祁涟已经默默地为“陆锦司”这个人，付出过那么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怀，一次次沉默的守护，一件件被他忽略或遗忘的细节…… 而他自己呢？他给了祁涟什么？ 是父亲惨死后，不加查证的怀疑和迁怒；是带着报复和羞辱意味的、将他强留在身边的命令；是无数个只有欲望没有温情的夜晚；是刻意的折辱、冰冷的嘲讽、毫不留情的践踏；是那句斩断所有希望的、残忍的“一秒都没有”…… 他把他生命里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一点点亲手掐灭，又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捅了最深最狠的一刀，然后，将他彻底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所以，祁涟才会走得那样决绝，那样彻底。所以，他才会变成“陈绵”，宁愿在异乡小镇隐姓埋名，辛苦谋生，独自抚养孩子，也不愿再与他、与过去有丝毫瓜葛。 所以，即使他为他挡了刀，即使他昏迷不醒地躺了三天，即使他守了他三天……他醒来，他还是选择逃离，连见一面都不愿。 因为他怕了。被他伤怕了。被他那反复无常、充满伤害的“在意”，折磨怕了。 苦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陆锦司的眼眶，灼热地包裹着眼球。他猛地侧过头，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着，却因为牵动伤口，带来更尖锐的疼痛。可他浑然不觉，只觉得心脏那个地方，疼得快要裂开，比肩膀的刀伤，要疼上千百倍。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仪器依旧在规律地滴答作响，像一个冷酷的计时器，记录着他清醒后的、漫长而孤寂的时光。 他睁着眼，望着那片模糊的光影，脑海里，却全是祁涟的样子。他冷静对敌的样子，他低头哄星星的样子，他蹲在地里侍弄蔬菜的样子，他坐在杂货店里安静算账的样子，还有……最后仓皇逃离时，那惊鸿一瞥的、苍白的侧脸…… 他知道，他放不下了。也回不去了。 那个叫祁涟的人，那个现在叫陈绵的人，早已成了他骨血的一部分，是他五年荒芜生命的唯一意义，是他余生所有的渴望和……救赎。 只是，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资格，去乞求那份救赎。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清河村，夜色同样深沉。 祁涟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家。小星然已经睡了，被孙奶奶哄着，睡得很沉，小脸在睡梦中还带着甜甜的笑意，仿佛全然不知大人世界的惊涛骇浪。 孙明凯还没睡，在灯下看书，看到他回来，连忙起身：“陈哥，你回来了？陆先生……他醒了？” 祁涟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疲倦。他胡乱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嗯，醒了。” 便不再多说，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了桶冰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却洗不去心头那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烦乱。 他不敢回想陆锦司醒来时，自己那瞬间的心慌意乱。看到他的眼睫颤动，看到他即将睁开眼，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表情面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去看他那双眼睛。是感激？是愧疚？是恐惧？还是……那被强行压抑、却在此刻蠢蠢欲动的、更深层的东西？ 他像个懦夫一样，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最笨拙的逃避。用星星做借口，仓皇逃离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却让他几乎窒息的空间。 可是，逃回来了，心却没有跟着回来。它好像还留在那间惨白的病房里，留在那个刚刚醒来、脸色苍白、眼神或许还带着茫然的人身上。 “陈哥，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孙明凯跟出来，担心地看着他，“你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快去睡吧。星星有我奶奶看着呢。” 祁涟摇了摇头，走到院角的石凳上坐下，双手交握，抵着额头。他感觉很累，身体累，心更累。可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陆锦司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是那把刺入他肩膀的刀，是他倒下前那个苍白的笑容，是他昏迷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是仪器屏幕上那代表生命、却无比微弱的曲线…… 他过得好吗？伤口还疼不疼？醒来有没有找医生看？麻药过了，是不是疼得厉害？他吃东西了没有？赵峰能照顾好他吗？他肺部有旧伤，这次又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引发并发症？ 无数个问题，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盘旋，纠缠，将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搅得更加不得安宁。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陆锦司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与他何干？他只是一个因为“责任”而不得不暂时看顾的、救了他一命的陌生人罢了。等他脱离危险，他们就该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可是……“责任”两个字，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果仅仅是责任，为何想到他可能因为伤口疼痛而辗转反侧时，自己的心也会跟着揪紧？为何听到赵峰说起他那场惨烈的车祸和旧伤时，会感到一阵灭顶般的恐慌和后怕？为何在听到他昏迷中无意识叫出那个模糊的音节时，会心悸到几乎要夺路而逃？ 不，不能想。不能再陷进去了。 祁涟猛地站起身，在小小的院子里烦躁地踱步。夜风吹过，带着晚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他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想明天要给哪几家餐馆送菜，想杂货店里的盐快没了要补货，想星星的冬衣该添置了，想阿明的学费还差一点…… 可是，想着想着，思绪又会不受控制地飘回那间病房。他想起自己给他擦脸时，指尖触碰到的、有些灼热的皮肤；想起用棉签润湿他干裂嘴唇时，那柔软却毫无血色的触感；想起他无意识地向热毛巾偏头时，那孩子般的依赖姿态…… 那些他照顾他的细节，此刻如同慢放的电影，一帧帧在眼前回放，清晰得可怕。他当时的专注，他的小心翼翼，他心底那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和牵挂……此刻都无所遁形。 他是在乎的。即使嘴上否认，即使行动逃避，他的心，骗不了自己。 可是，在乎又怎么样？五年前的伤疤还在，血淋淋的，从未真正愈合。那些屈辱，那些心碎，那些被彻底否定的绝望……不是一刀之恩，几句不知真假的话，就能轻易抹去的。 他怕。怕再次交付真心，换来的又是更深的伤害和抛弃。怕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简单的生活，再次被搅得天翻地覆。怕星星受到牵连，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里激烈交战，撕扯，让他备受煎熬。他既无法像自己宣称的那样，将陆锦司彻底视为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冷静地履行完“责任”便转身离开；又无法鼓起勇气，去面对那复杂而危险的过去，和那同样深不可测的、陆锦司如今所表现出来的“在意”。 他就这样，在清冷的院子里，像个困兽般，徘徊到深夜。直到孙明凯再次出来催他去睡，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屋里。 躺在星星身边，听着孩子均匀绵长的呼吸，祁涟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想，等天亮了，或许该打个电话给赵峰，问问情况。只是问问情况，确认他没事就好。然后……然后就该彻底了断了。等他出院，就让他回他的世界去，自己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就像两条偶然相交的线，交点过后，越行越远，才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这个看似“理智”的决定，却让他心里那处空落落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城市医院的VIP病房里，陆锦司在伤口的钝痛和纷乱的思绪中，望着天花板，一夜无眠。百里之外的小村庄旧屋里，祁涟在孩子的呼吸声和内心的挣扎中，同样睁眼到天明。 两个人，相隔不远，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一个在病床上，被回忆和悔恨啃噬，思念着那个逃开的身影；一个在旧屋里，被恐惧和牵挂撕扯，担忧着那个为他受伤的人。 嘴上，一个沉默不语，一个急于否认。 心里，却都翻涌着，同样汹涌而寂静的，名为“思念”的潮汐。
第26章 我也想做你爸爸 陆锦司在医院里待到第七天，就再也待不住了。 伤口愈合得不算快，但已不再有感染的风险，疼痛也从锐利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和牵扯感。医生严令禁止他过早下床活动，尤其是左臂，必须严格制动，以免影响神经和肌腱的恢复。可陆锦司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卧难安。 他想见祁涟。发疯地想。 住院的后几天，赵峰会定时汇报祁涟的情况，知道他回到了清河村，知道他照常经营小店、照料田地，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仿佛医院里那三天的守候，只是他重伤后的一场幻觉。可陆锦司知道不是。祁涟临走前那仓皇的眼神，赵峰描述的细致照顾，还有他自己昏迷中偶尔捕捉到的、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清冷气息……都是真的。 只是，祁涟再次选择了逃避。用距离，用沉默，用“陈绵”这个身份，将他隔绝在外。 这比直接的拒绝更让陆锦司感到恐慌和无力。他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层坚冰，不知道祁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依旧恨他入骨，还是……有那么一丝，连祁涟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去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依旧得不到回应，也好过在这冰冷的病房里，被不确定的煎熬反复凌迟。 不顾医生和赵峰的强烈反对，陆锦司在第七天上午，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他左肩还固定着支架，手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固执和急切，却亮得惊人。 “陆总，您这伤起码还得养半个月！现在出院太危险了！” 赵峰急得直跳脚。 “我心里有数。” 陆锦司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容置疑，“回清河村。” 车子一路疾驰，陆锦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因为车子的颠簸和伤口的隐痛而微微蹙着，但心跳却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快。他想象着见到祁涟时的场景，他会是什么表情？惊讶？厌恶？还是……继续那种令人心碎的陌生和疏离？ 到达清河村时，已近中午。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村道上，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陆锦司让车子停在村口，自己下了车。他拒绝了赵峰的搀扶，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肩因行走而产生的、丝丝缕缕的牵扯痛，一步一步，朝着村西头那间熟悉的旧屋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绵记”杂货店半开着的门板。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在整理货物，也没有小家伙跑来跑去的身影。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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