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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他需要平静。 只要他醒来,脱离危险,自己就离开。 必须离开。 祁涟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唯一能救他于这情感漩涡的浮木。然而,那紧闭的眼皮下,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苍白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震动,却泄露了他内心那场无声的、却已掀起惊涛骇浪的风暴。
第25章 仓皇逃离 第三天的黄昏,夕阳的余晖染红了病房雪白的墙壁,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的倦怠。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节奏。 陆锦司的眼睫,在枕头上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起初很微弱,如同蝶翼将展未展。随后,眼皮下的眼球开始缓缓转动,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把被惊扰的小扇子,不安地扑闪着。他的眉头,在无意识中,又习惯性地蹙起,仿佛在对抗某种沉眠深处的混沌与沉重。 然后,那双深邃的、紧闭了整整三天的眼睛,终于,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即使是病房里柔和的黄昏光线,对久处黑暗的意识而言,也显得过分刺目。陆锦司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瞳孔在适应光线的同时,扩散着茫然和初醒的恍惚。 他先是看到了头顶陌生的、惨白的天花板,然后是悬挂着的点滴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缓慢而固执地,通过细长的软管,注入他手背的血管。身体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缓慢回笼,最先苏醒的是左肩处那沉重、迟滞、却又尖锐清晰的钝痛,像是有烧红的烙铁持续地熨烫在那里,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会牵扯到那片区域,带来一阵清晰的锐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喧嚣的杂货店门口,祁涟冷静利落的身手,背后偷袭的寒光,自己不管不顾的飞扑,刀刃刺入皮肉的冰冷与灼热,还有……将那个人牢牢护进怀里时,那瞬间涌上的、近乎荒谬的安心与满足…… 祁涟! 这个名字如同最强烈的电击,瞬间贯穿了他还有些昏沉的神经!陆锦司的瞳孔猛地收缩,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不顾肩头的剧痛,猛地想要撑起身体,想转头寻找! “呃!” 肩膀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刚刚抬起些许的身体又重重跌回病床,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 “陆总!您醒了?!” 守在病床边的赵峰被惊动,立刻凑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担忧,“您别动!伤口刚缝合,不能乱动!医生!医生!病人醒了!” 一阵兵荒马乱。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瞳孔,听诊心肺,查看伤口敷料,询问感受。陆锦司忍耐着,配合着,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雷达般,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扫过病房的每一个角落,从门口到窗边,从床边到墙角。 没有。 那个身影,不在。 他在这里守了三天……赵峰说过的。可是,为什么他醒了,他却不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失落,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刚刚苏醒的心脏,几乎要盖过伤口的疼痛。 医生检查完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叮嘱他要绝对静养,便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陆锦司有些急促却压抑的呼吸声。 “陆总,您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要不要让护士用点止痛药?” 赵峰关切地问。 陆锦司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因为寻找未果而狂乱的心跳和呼吸带来的疼痛。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祁涟呢?” 他没有回答赵峰的问题,而是直接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 赵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病房门口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然后才转回视线,看着陆锦司苍白的脸,斟酌着开口:“陈……祁先生他……刚才还在这里。您醒来前一会儿,他还坐在那边。” 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但是……您刚有动静,医生护士进来之前,他……他就出去了。走得很快,好像……不太想让您看见。” 走了?不想让他看见? 陆锦司的心,像是一下子沉入了冰冷的水底。刚刚因为醒来、因为确认祁涟这三天守在这里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和希冀,瞬间被这冰冷的事实击得粉碎。 为什么?他还是不肯见他?即使他为救他几乎豁出命去,即使他昏迷不醒地躺了三天,即使他守在这里寸步不离……他还是,连他醒来都不想面对吗? 巨大的苦涩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陆锦司。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再次闭上眼,将头重重地靠回枕头上,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说……什么了吗?” 良久,陆锦司才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发堵。他低声道:“没……没说什么。就是看您要醒了,他好像……有点慌。跟我说……说星星还在家,他得回去看看孩子,然后就……匆匆忙忙走了。我叫他,他也没怎么应。” 星星……孩子…… 陆锦司的心,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是啊,他现在是“陈绵”,是星星的爸爸。他有他的生活,他的责任。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一身血腥和过去的“不速之客”,或许真的只是他平静生活里一个不该出现的、需要尽快摆脱的麻烦。 “他……” 陆锦司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确认,“这三天……他真的,一直在这里?” “是,一直在。” 赵峰肯定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您昏迷的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就在这椅子上坐着,要么看着您发呆,要么给您擦脸,用棉签沾水润嘴唇。护士来换药,他就在旁边看着,问注意事项。您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他急得不行,一遍遍用温水给您擦身上降温……做得比护工还仔细。” 赵峰的话,像是一点点微弱的火星,落入陆锦司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虽然微弱,却带来了真实可感的温度。他想象着那个场景,想象着祁涟沉默地坐在他床边,用那双曾经握枪、握刀、如今却沾满泥土和蔬菜汁液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为他担忧…… 酸楚和怜惜,混合着那无法消散的苦涩,一起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 陆锦司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有没有……受伤?那天……那帮人,有没有伤到他?” 即使自己躺在病床上,即使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他醒来后第一个想到的,是他有没有受伤;第二个,依旧是确认他是否安好。 赵峰看着自家老板那急切而担忧的眼神,心里百感交集。他摇了摇头,肯定地说:“没有。祁涟他……身手很好,您也看到了。那些混混,没一个能碰到他。您冲过去之前,他其实已经察觉了,只是……您动作太快了。” 听到祁涟没受伤,陆锦司紧绷的身体,才像是骤然松懈下来,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没受伤就好。只要他好好的,这一刀,就挨得值。哪怕他醒来不愿见他,哪怕他依旧把他当陌生人,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就够了。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说话。巨大的疲惫和伤后的虚弱,混合着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麻药的效力似乎彻底过去了,肩头的伤口开始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剧烈的、带有脉动感的疼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扯动着那处狰狞的创口。 但比身体疼痛更清晰的,是心里的空。祁涟仓皇离去的背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心上。 赵峰见他疲惫,也不敢再多说,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又检查了一下他背后的靠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病房外间的沙发上守着。 病房里,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夕阳的光线,一点点偏移,从墙壁移到床脚,最后彻底被窗外的夜色吞没。 陆锦司没有睡着。伤口很疼,麻药褪去后的锐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持续地刺扎。但他更多的注意力,却不在伤口上。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那些被尘封的、属于“祁涟”和“陆锦司”的过去。 不是后来那些充满了猜忌、伤害、强迫和不堪的回忆。而是……更早,更模糊,却又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的片段。 他想起了第一次真正注意到祁涟,不是在主家的演武场,也不是在正式的场合。而是在一个夏夜,他在主家后花园的偏僻角落,烦躁地抽烟。然后,他看到了祁涟。年轻的保镖结束了一天的训练,独自一人,坐在玫瑰园边的石头上,望着月光下的艳丽花朵出神。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侧影,神情是少有的放松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人的茫然。那一刻,陆锦司觉得,这个总是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保镖,似乎和周围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家伙,有那么一点不同。 他想起了那场夜市里的“比试”。祁涟身手利落地放倒对手,眼神专注而冷静,像一台精密的战斗机器。可当他因为保护自己而将火力全部吸引过去,最后虽然赢了“比试”,手臂却被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时,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调侃,和他那句认真的“少爷想吃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能在我面前受伤”…… 现在想来,那句“不能在我面前受伤”,或许不仅仅是一句保镖的职责宣誓。里面,是不是也藏着一点……连祁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超越职责的在意? 他想起了更久远一些的,甚至不确定是否真实的记忆。有一次他受了点小伤(大概是和主家其他子弟冲突),祁涟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小瓶效果不错的伤药,然后立刻退开,仿佛什么都没做。他当时随口问了句哪来的,祁涟只是低声说“以前用剩下的”,便不再多言。那瓶药,他后来随手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可现在想来,祁涟一个出身贫寒、靠打黑拳挣命的少年,哪来的“用剩下的”好药?那大概是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却悄悄省下来给他的吧? 还有……他塞给他的那枚廉价的、母亲留下的合金戒指。他后来再也没有问起,祁涟也从未提起。他甚至一度忘记了这回事。直到他看到他宿舍床头柜上那枚戒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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